傅岩之站在画架前,手里握着一把金属刮刀,正机械地刮擦着面前的画布。颜料的碎屑簌簌落下,像一场褪色的雪。
一个月了。
距离时未说出那句话,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她不记得自己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只记得哭过、闹过、歇斯底里地质问过,也低声下气地哀求过。她把自己这辈子能想到的所有挽留的话都说尽了,把所有的骄傲、自尊都碾碎了捧到那个人面前……
可时未始终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冷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我不喜欢你了。”
时未用这句话,轻而易举地将过去三年的时光撇得干干净净。仿佛那些拥抱、亲吻,那些在深夜里交换的秘密和体温,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全都是傅岩之一个人的幻想。
傅岩之怎么也想不通。
她竟然会经历这样一场断崖式的分手。
明明前一天晚上,她们还像往常一样,时未靠在床头,她整个人窝在时未的怀里,看了一部烂到令人发指的电影。她一边看一边疯狂吐槽,时未在旁边安静地听,偶尔被她的毒舌逗得笑出声。电影结束时她已经昏昏欲睡,是时未替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印下一个晚安吻。
她还记得自己闻着时未身上干净的薄荷味,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声,安心地睡去。
一切都和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个夜晚没有任何不同,温暖、安稳、理所当然。
第二天一早,她去郊区采风,阳光很好,风也很好,她画了两张满意的速写,还在小摊上淘到一个手工烧制的陶瓷小兔子。不过是一个粗陶捏的小摆件,歪歪扭扭,耳朵一只大一只小,丑得很别致。她一眼就看中了,觉得时未一定会觉得好笑,就买了下来,回去的路上都在想时未看到它时会是什么表情。大概是那种,嘴角微微弯起,眼睛里藏着笑意,然后说“嗯,好看”的表情。
傍晚她兴冲冲地回到家,钥匙转动,门被推开。
玄关处,时未的鞋不见了。
她当时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时未出门了。直到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才觉得哪里不对。哪里空了一块,哪里少了很多东西。那只印着兔子的蓝色马克杯,不见了。沙发上时未常盖的那条灰色薄毯,不见了。阳台上时未悉心照料的几盆多肉,全都不见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阳台上,手里还攥着那只丑兔子。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属于时未的那半边,全部清空。书桌上,时未的专业书、笔记本、电脑、全部消失。浴室里,那只和她并排放置的牙刷,只剩下一支。
所有属于时未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时未约她在学校见面,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她曾经无比熟悉的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却让她感到陌生。
她冲上去抓住时未的手腕,声音都在发抖:“小未,怎么了?你东西呢?为什么要搬走?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分手吧。”时未打断了她。
傅岩之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时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小未,这个玩笑不好笑,我不喜欢。”
时未没有笑。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傅岩之。认真,且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姐姐,我没有开玩笑。”
“我不喜欢你了。”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能看见时未的嘴唇在动,却听不到任何声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却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跳。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和依赖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那不是她的小未,她的小未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她的小未会在她撒娇时无奈地笑,会在她熬夜画画时安静地陪在旁边,会在她受了委屈时紧紧抱住她,会在她睡着时轻轻吻她的额头。
她的小未,绝不会用这样冰冷的、陌生的眼神,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为什么?”她的声音抖的更厉害了。
“没有为什么。”时未语气平静,“就是不喜欢了。感情淡了,没感觉了。”
“不可能!昨天晚上我们还好好的!你抱了我,还亲了我!怎么可能一天就不喜欢了?!”
时未轻轻挣开了她的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只是习惯。姐姐,我们结束吧。”
傅岩之看着她空落落的手心,无语地笑了。“时未,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三岁小孩吗?你这狗屁不通的理由,你觉得我会信?!”
忽然明白过来,“是因为他,对不对?”她逼上前一步,“时骏要出来了。你又想一个人去面对,去解决,所以你就把我推开,是不是?”
“不是。”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她猛地冲上去,双手抓住时未的肩膀。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说你不爱我了!”
时未没有躲,平静地迎上她通红的眼眶,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不——爱——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傅岩之的心里。
“你撒谎……”所有的愤怒在那一瞬间全部崩塌,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哀求,“你撒谎……你不可能不爱我……你明明……”
“我没有。”
“你这个胆小鬼!”傅岩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觉得你很伟大是不是?你用这种方式保护我,你觉得我会很感激你吗?!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时未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的意见吗?凭什么……凭什么由你一个人来决定我们感情的死活!”
时未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听完她的话,她转过身,沿着那条被路灯照得惨白的路,走了,把她一个人丢在那。
“时未,你就是个自私的胆小鬼!”她对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大喊,声音在夜风中被撕成碎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没有人接住。
……
“咔嚓”
刮刀在画布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用力过猛,直接划破了厚重的油画颜料,在画布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