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稳得让人安心。
李漪浑身一僵,意识到来人的时候,想要挣脱开。
是太子。
太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抱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动作温柔。
恍惚间,让她想起了小时候。
当年那个会牵着她的手,在宫墙下追着蝴蝶跑的少年。他的怀抱很暖,却驱不散她身上因绝望而生的寒意。
“妹妹,相信哥哥,哥哥一定会把你接回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温和。
此时此刻,他不像是阴险狡诈、机关算尽的小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陪着她一起长大的哥哥。
可是,一个好哥哥不能永远是一个好哥哥。
在朝堂之上,哪个不是冠冕堂皇、衣冠禽兽,只有道德低下、玩弄权术,才能在这高堂之上站稳脚跟。
太子衣冠如画,神情温顺,眉间恰到好处的愁苦。
李漪冰凉的手抚上太子的白皙面庞,冷眼看着这几乎完美,难以分辨真假的悲伤,垂眸问:“太子哥哥,如今我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了,你还想要我做些什么呢?”
李漪有些恶心,若是王朝未来的领袖是这样一个精于算计、不择手段的人,那么这个国家未来真的会有出路吗?
太子并没有收起悲伤,反而将悲伤带到了太极殿中。
帘后,传出来帝王的低咳,像是风吹纸张,发出一丝一缕的微弱气声。
天子已经疲惫不堪了,可是他还是不愿意放手权力,他还想要用帝王之术制衡着两个儿子。
所以看到太子悲伤的神色,说着温驯的话语的时候,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与得意。
纵然帝王现在已经形容枯槁,只能靠着床榻办理政务,呼吸颤颤,他还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着自己的权威。
太子一身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润无双,他的眉宇间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悲伤,更是让人相信他是一个挂念手足的兄长。
皇帝眯眼打量着这个温润得仿佛没有爪牙的太子,目光沉沉,仿佛是要将他看得透彻。
皇帝当然知道,自己这几个子女,都不是温顺的人,哪怕是看起来最乖巧的老二,都敢顶撞他。只不过,他们都善于隐藏,默契藏匿。
“不知为何,朕的身体,还真是大不如前了!”
太子站起身,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关怀:“父皇,您是真龙天子,恳请父皇以龙体为重。如今燕国已经同意了议和,柔然也不敢轻举妄动。”
皇帝摆了摆手,看似豁达:“哎!你们都会说好听的,万岁不过是痴人说梦,朕登基二十年,殚精竭虑,看来这身子,早就熬不住了,不过是为了你们硬撑着罢了。”
此话一出,太子的眼中闪过一道幽光,他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兴奋。
只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以往的恭敬,安静地等待着陛下的吩咐。
皇帝看向太子,言语中满是温情:“你和老二关系好,也是储君,这送嫁的事情,还是交给你最妥帖了!”
太子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缩,他躬身行礼:“父皇所托,儿臣自然应该竭尽全力,只是路途遥远,儿臣……”
关键时刻,太子自然是不能远离权力中心。
皇帝自然明白这其中的潜台词:“关外苦寒,朕也不能让你奔波。就……送到河阴吧!”
话音刚落,一片死寂。
对帝王而言,看着年轻的太子,就像是在看着一面能穿梭时间的镜子,太子是他亲手雕琢出来的储君,是自己希望的模样。
锐气、野心、渴望,这些都是他年轻的模样,在一具年轻的躯壳中。
可是,这个雕琢的人,却已经老了。
于是,服从性测试来了。
考题是试探,请安也是试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帝王需要平衡两个竞争者的关系,如今太子势大,三皇子需要一些成长时间,所以太子需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可是,衰老的君王似乎总是忘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身后是触手可及的权力时,权术的屏障真的能够阻挡野心吗?
于暮年死死抓住权力不放,在幽暗中积蓄躁动和焦灼。
“北边燕国,满朝皆避,这般肯替朕、替姜国扛事的人,不多了。”
太子站在下方,心口猛地一缩。
他垂着头,呼吸微促,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却不敢抬眼,只死死盯着地面金砖的纹路。
帝王垂着眼,指尖轻叩着扶手,声线平淡得近乎漫不经心:“等你回来了,京城中,老三朕会给你安置好的……”
长久的沉默里,只有炉烟轻绕。
太子喉间微滚,压了又压,才将那股直冲头顶的激动按下去,声音依旧稳得听不出波澜: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