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的马车碾过黄尘,一路向北,窗外是战乱后荒芜的旷野,断壁残垣隐在枯黄的草丛中,偶尔传来几声流民的哀嚎,被风卷着,撞在车壁上,又悄然消散。
李漪端坐在车内,看着太子装模作样地掀开车帘,伸手要扶她下马车。
太子眼中满是关切:“妹妹,一路颠簸,辛苦你了。此番和亲,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是为了暂缓燕国侵扰,给朝中平复六镇之乱、安抚流民的时间,委屈你了。”
他瞥了一眼车内的《公羊传》,带着些许不屑:“妹妹,这书是男子读的,女子还是少看些为好!免得把好好的人都看坏了!”
李漪抬眸,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哥哥言重了,臣妹身为公主,为国分忧,乃是本分。只是这书男子看得,哥哥和父皇从来不让我看,心中好奇罢了。只是这书倒是神奇,男子可看,女子看不得。太子哥哥,素来治学精深,想必能为臣妹解惑。”
太子不耐烦地打断,离京城远了,他的心中不耐更像是如火躁动。
这一路风尘仆仆,即使是娇花软玉伺候,也是疲惫,现在在还要和一个不听话的妹妹斗争,他更加想要回到京城,去得到那触手可及的帝位。
他粗鲁地将李漪拉过来,在她的耳边威胁:“妹妹,该下车了!明日你就是燕国的惠王妃了!不必纠结这些义理。”
李漪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在短暂的狼狈之后,看着太子严重不易察觉的阴鸷,字字清晰:“臣妹不解,六镇之乱绵延数年,流民遍野,宗室权贵只顾自保,甚至勾结乱军,中饱私囊。昔日汉文、汉景以黄老之术休养生息,去权贵贪欲,安百姓心神,方能平复战国之乱,奠定盛世。如今我姜国,为何不能效仿?”
被太子从马车上恼羞成怒地拽下来之后,她依旧是嘲讽的笑:“太子哥哥,这河阴真是什么好地方吗?”
太子身上是温和的沉木香,他一如既往地淡然,可是却听见了对岸的金属甲片响动,节奏分明,此起彼伏。
历任河阴官员,皆只求平安任满,与吏员、地方势家和平共处,从不肯触碰其利益,只求能带着“安抚有功”的虚名,调任他处。
就连洛州刺史,也是从地方官员升迁而来,深知河阴势家的根深蒂固,对其情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敢过分催逼——毕竟,这些势家背后,要么联结着六镇残余兵力,要么有朝中官员暗中庇护。
所谓势家,绝非寻常大户,必是朝中有人任职、地方有根基、手中有势力之人。
否则,在这乱世之中,早已被六镇乱兵或朝廷趁机剪除。
姜国官僚体系虽乱,却依旧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位官员,皆能通过宗族、联姻、同僚关系,影响朝中局势,故而势家的影响力,早已渗透到朝堂与地方的每一处角落。
太子似笑非笑:“二妹妹无需担心,就算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哥哥也一定条分缕析,在这河阴,给父皇一个交代。”
他牵着李漪的手,走向城中,将她安置在屋内。
他此刻,才卸下了以往的面具:“妹妹,你知道的太多了,幸好,你就要去和亲了!以后和夫婿好好相处吧,也省得我一道白绫一杯毒酒了。”
河阴的势力错综复杂。
这一切,君王看得一清二楚。六镇之乱后,太子暗中联结六镇降部中的精锐势力,又拉拢了部分南迁世族,势力日渐壮大,已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甚至开始干涉朝堂决策,让君王心生忌惮。
而河阴之地,便是君王为太子精心挑选的“困局”——让太子出镇河阴,表面上是委以重任,命其安抚地方、震慑六镇残余,实则是将太子推入这盘烂棋之中。
君王深知,太子若想在河阴立足,要么妥协于势家与吏员,放任其发展,最终落得个“无能”之名,失去朝野信任;要么强行整顿,与势家、吏员、六镇残余势力为敌,陷入无休止的纷争之中。
轻则损耗自身实力,重则被势家联手算计,甚至被诬陷勾结六镇叛乱,届时君王便可名正言顺地削弱其势力,甚至废黜太子。
朝臣之中,有人隐约察觉帝心,却无人敢点破——君王看似是让太子历练,实则是借河阴这一“险地”,磨去太子的锋芒,消耗其手中的势力,维系皇权的绝对掌控。
毕竟,六镇之乱的教训太过深刻,君王绝不会容忍任何一位皇子,拥有足以撼动皇权、复刻六镇叛乱的实力,而太子,便是他最需要警惕、最需要削弱的那个人。
太子依旧是那身温润的锦袍,眉眼间带着虚伪的关切,语气轻柔,却字字冰冷:“二妹妹,委屈你了。并非兄长狠心,只是你太过聪慧,看透了太多不该看透的事,留在我身边,终究是个隐患。”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被笑意遮掩:“二妹妹,你总是这么通透。既然你都知道,便安分些,好好待在这里,不要试图反抗,更不要试图逃跑。你逃不掉的,墙外的侍卫,个个都是我的死士,只要你敢踏出这院门一步,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厚重的院门被“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也彻底隔绝了沈清漪与外界的所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