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阿玄宽大的掌心,李漪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肌肤相触的刹那,阿玄掌心一收,温热而有力的力道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一股滚烫的暖意顺着手掌蔓延开来,驱散了北风带来的寒凉。
周遭的喧闹、风的呼啸,仿佛都在这一刻淡了些,李漪垂了垂眼睫。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一阵沉重的铁链碰撞声,已先于呼哨划破风幕。
三匹高大健硕的战马,正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铁蹄踏在黄沙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战马浑身套着铁链编织的沉重甲胄,连马头都被密不透风的铁链裹住,额前顶着一块扇形铁甲,寒光凛冽;随着战马奔跃,身上的铁链相互撞击,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与铁蹄声交织在一起,沉闷又压抑,瞬间压过了周遭残存的喧闹。
战马之上,三名主人浑身同样覆着重甲,头胄顶端竖着三根乌黑羽翎,格外醒目,而他们的脸庞,全被一副铜色面具遮掩,面具上刻着一张诡异的笑脸,嘴角咧得极大,却无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刺骨的阴冷,看得人头皮发麻、格外渗人。
不过瞬息之间,三匹战马便已冲到迎亲队伍跟前,双方猝然遭遇。不等送亲仆役反应过来,三名骑士已然侧身,手中环首刀寒光乍现,顺势做出劈砍姿态,动作干脆狠戾,不带半分迟疑。
“扑哧!”
刀锋入肉的闷响骤然响起,与此同时,几只停在路边枯树上的乌鸦,发出一声凌厉刺耳的啼叫,扑闪着漆黑的翅膀一冲飞天,划破了这瞬间的死寂。招式既毕,三名骑士利落收刀,战马扬蹄嘶鸣一声,载着他们转身疾驰,不多时便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那沉闷的铁链撞击声,渐渐远去。
迎亲队伍彻底僵住,片刻后,惨叫声才陡然炸开。
方才被刀锋劈中的仆役倒在黄沙上,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脚下的红毯与黄沙,与婚车的红绸相映,刺得人眼睛发疼。短刀出鞘的脆响瞬间炸开,喜乐声彻底戛然而止,只剩下人的哀嚎声、金属碰撞的铿锵声,还有北风卷着黄沙的呼啸声,搅得天地间一片混乱。
没人想到,来者竟如此凶悍,来去如风,只一击便搅乱了整场婚礼。
李漪才反应过来,眼神不太聚焦,周遭一片血色似看不到边际,忽然有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错觉,迷糊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发生的变故。
几名黑衣甲士到红绸尽头跪下,他们跪拜的人是燕国的皇帝——赫连决。
“禀告陛下,军情紧急。搅扰了惠王的婚礼,臣实在是罪该万死!”
赫连决本就是反对停战和亲,他怎会怪罪他手下最精锐的部队契胡军呢?
残阳如血,泼洒在官道上,将满地狼藉的血色与红毯的艳红揉成一片刺目。
赫连决玄色衣袍下摆还滴着血珠,却浑不在意。他抬眼,如头刚撕咬过猎物的孤狼,高傲地环视四周。
周遭早已是一片跪倒的身影,鲜卑骑士与汉人仆役混杂在一起,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帝王的威压如同实质的网,笼罩了整个迎亲队伍。可他锐利的目光,掠过满地俯首帖耳的臣子,最终却死死凝在了那辆马车之上。
那一抹红,在灰败的天地与淋漓的血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今日这场婚礼,本就是他默许的一场戏。而他此刻策马而来,踏碎喜宴,为的从来不是什么符合礼制,不过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敢嫁给赫连玄的南朝公主,究竟长了副什么模样。
一个下马威,总得先见见正主。
赫连决抬脚,大步流星地走向马车。玄色长靴碾过地上散落的铜钱,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站定在车辕前,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抬,便要去掀那层绣着鸾凤和鸣的红绸轿帘。
“陛下,不可!”
惊呼声此起彼伏,却又在他冷冽的眼神扫来时,瞬间消音。
唯有一人,挡在了车前。
赫连玄一身大红喜服,身上还带着厮杀留下的血污,他单膝跪地,却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帝王,声音异常坚定:“陛下,这是臣的妻子。您乃九五之尊,这般行径,似乎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
赫连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在这乱世之中,他赫连决,就是礼法。
他懒得与小叔多言,只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一眼,隔绝了周围人想要上前阻止的目光。
唯有赫连玄,依旧死死挡着,哪怕他其实对帝王心中有愧。
但这一切,都没能阻止赫连决。
他的手,终究是落在了轿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