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玄素来觉得自己身强体健,寻常风寒雪冻根本奈何不了他。
看到她高坐凤位的时候,他还想着能撑住,可当目光猝不及防落在那个嘴角染血、面色惨白的身影上时,一股刺骨的寒意还是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浇透了心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连呼吸都觉得滞涩,纷乱的思绪缠成一团,连半分头绪都理不清。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做和他相关的事。
赫连玄想要冲上去,可是却被理智牢牢固定在原地,他应该以什么样的理由冲上去呢?他现在离她近一些,都是罪过。
万幸的是,太医们来得及时,诊脉、施针、催吐,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敢耽搁。加之李漪方才只咬了小半块桂花糕,并未多吃,毒性尚未深入肺腑,经一番紧急处置后,便缓缓清醒了过来。
只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一张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昏睡的那几个时辰,于燕国朝堂而言,几乎是停滞的。
赫连决竟真的放下了所有亟待处理的朝政,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寝殿里,衣袍未换,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往日里深不见底、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焦灼与阴鸷。
宫人皆看在眼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这位燕王一向沉稳自持,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可这一次,却因为皇后中毒,罕见地发了好大的怒。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蓄势待发的雄狮,在自己的领地中低声咆哮,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他没再多言,只凭着一腔怒火,直接向那些根深蒂固的鲜卑贵族伸出了利爪。
借着皇后遇刺之事,他顺势清算,将那些平日里就对李漪这位异国皇后心存不敬、暗中嚼舌根的贵族,一一拎出来敲打。
他手中掌握的证据,让满朝文武无人敢置喙,连那些最桀骜不驯的老贵族,也只能躬身谢罪,不敢有半分辩驳。
一场自上而下的清查,闹得王宫内外人心惶惶,所有人都以为,这背后定然牵扯着某位权贵,或是一场针对皇后的阴谋。可谁也没想到,最后被推出来顶罪的,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宫女。
人证物证“俱在”,那宫女跪在大殿上,浑身瑟瑟发抖,哭着供认,说是前几日当值时,因一点小事触怒了皇后,被罚了杖责,心中怀恨在心,才一时糊涂,在给皇后的糕点中下了毒,全是她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赫连决冷笑着听着宫人回禀的供词,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一个小小的宫女,何来这般胆子,敢在皇后的吃食里动手脚?又何来渠道能拿到这般阴毒却又不至于立刻致命的毒药?
她不过是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罢了。
李漪醒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李漪知道,赫连决除了是在给她一个公道,也是在敲打这些搞小动作的贵族。
只是没想到,这番敲打居然敲打到了大长公主那里。
大长公主自小不爱钗环,不喜针黹,偏喜观兵书、论天下。燕国覆灭时她在逃亡路上痛哭:“恨我不为男儿身,不能执戈救国难!”
左右侍从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捂住她的口,连夜护着她奔往晋阳,投奔驸马。她在嫁人后,依旧勤于武艺,从不放下兵书。
待到六镇烽烟再起,天下大乱,她在晋阳毅然举义,只淡淡对夫婿道:
“你自去寻生路,我自有我的去处。”
一语定音,转身便散尽千金,在乱世中揭竿而起。
收亡命之徒,纳地方豪强,凭一身胆识与谋略,硬生生在关陇地界,拉起一支无人敢轻辱的娘子军。
红妆卸去,换一身冷甲;素手抬举,执掌兵符号令众人。
她治军极严,赏罚分明,杀伐果决,丝毫不输沙场男儿。所过之处,秋毫无犯,悍匪闻风丧胆,地方豪强也只能归心。
不过数月,便亲率大军北上,与赫连决合兵一处,共定大局。
天下初定之后,她不居功,不恋权,自请镇守北疆苇泽关。
此番归来,正是入朝述职。
满朝文武心照不宣,宗室之中,能真正影响赫连决决断的,唯有这位大长公主。
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大长公主,平生最恨的,便是姜国人。
此番回京,对于李漪来说,分明是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