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驰看出她的动摇,从腰间摸出口哨,放在唇边吹了几声。哨音尖利高亢,穿透风雪,远远传了出去。
不多时,辽国边境的方向出现十几骑马影,往这边飞驰而来。
赵燕直双腿一夹马腹,乌云踏雪四蹄腾空,箭一样朝耶律驰冲过来。王镇跟在他身后,手握长刀,一声不吭地紧随其后。随行的几个亲兵也催马跟上,在雪地里拉出一道扇形的冲锋线。
耶律驰没有料到赵燕直会直接动手。他方才还在跟唐照环说话,注意力分散了几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赵燕直已经到了三步之内。
耶律驰拔出弯刀,直劈赵燕直面门。赵燕直侧身避过,左手抬起,一箭射向耶律驰的胸口。耶律驰往后一仰,手里的弯刀脱了手,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碎雪。
王镇已经跟上来,长刀横在耶律驰脖颈前,刀刃离他的喉管不过一寸。
耶律驰带来的骑兵到了近前,马蹄声震得地上的积雪都在抖。赵燕直双手握着自己和唐照环骑的马的缰绳,冲着王镇喊了一声走。
王镇一刀逼退耶律驰,拨转马头跟上来,两人三骑往南,其他十几骑尾随护送。身后的辽国骑兵追了几步,耶律驰一抬手,那些人便勒住了马,停在了原地。
马跑了一阵子,速度渐渐慢下来。
唐照环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等马停稳了,赵燕直先翻身下去,伸手要扶她。唐照环没有接他的手,自己撑着马鞍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腿一软,膝盖磕在冻硬的雪地上,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环儿。”赵燕直蹲到她面前。
唐照环甩开他的手,自己撑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沫子,看都没看他一眼,一瘸一拐地往西走。
赵燕直追上来:“具体的事情,我随后跟你解释,先回岚谷县。”
风雪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衬得脸白得没有血色:“赵燕直,你跟我说实话。耶律驰来草城川袭营,是不是你安排的?魏承和李铁枪是不是也被你算计了?”
赵燕直沉默了一瞬。
沉默像一把刀,把唐照环心里头最后那点侥幸也割断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跌跌撞撞地往西走。
“环儿。”赵燕直在身后叫她,“我已经见到你了,别想用假死糊弄我。你跟耶律驰走了,我保不住你家里的人。”
唐照环没有回头,咬着牙迈开步子,继续往西走。
赵燕直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转头对王镇说了一句:“草城川的事情还没完,我走不了。你把她送回岚谷县。”
王镇应了一声,催马追了上去。
唐照环听见身后的马蹄声,想躲,可两条腿已经没有力气了。王镇从马背上俯下身来,一只手捞住她的腰,把她提上马背,圈在身前。
唐照环挣扎了两下,被王镇一只手按住肩膀,动弹不得,只得咬着牙由他往南去了。
赵燕直重新上马,马鞭抽向原本唐照环骑的耶律驰的马,马一声嘶鸣,撒腿朝着耶律驰的方向往回奔,赵燕直带人跟上。
那边耶律驰也没有走,声音懒洋洋的,可里头恼意掩不住:“原本准备跟你假打一场,走个过场算完。可你方才好像对我动了杀心,我现在只想狠狠揍飞你。”
赵燕直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正巧,我也是。”
话音刚落,两个人同时动了。
王镇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有意让唐照环缓一缓。
唐照环靠在王镇怀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处都在疼。她闭上眼睛,任由风从脸上刮过去。
到了提前准备好的歇脚处,王镇翻身下马,从鞍袋里掏出水囊和干粮递给唐照环:“歇会儿吧。”
唐照环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把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咽下去:“王大哥,我要回洛阳。”
“公子让我送你回岚谷县。”
“我不回去。”唐照环从袖子里摸出匕首,刀尖对着自己的脖子,“我跟他恩断义绝。你要么放我走,要么我现在就戳自己一刀,你带着我的尸首回去见他。”
王镇无奈又温和地笑道:“你没我快。”
唐照环梗着脖子,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信。可你能保证时时刻刻都盯着我?以我现在的气性,趁他睡着了能直接戳他一刀。”
王镇沉默了很久,久到唐照环以为他要动手抢刀了,但他最终叹了口气:“我本来今日要回汴京,一路上都打点好了。你跟我走,我送你回洛阳。”
唐照环的眼睛猛地亮了。
“可你得知道,”王镇郑重提醒,“公子若想再找你,我拦不住他。”
唐照环慢慢放下匕首,点头:“不管怎么样,先谢谢你,王大哥。”
王镇没再多话,扶唐照环上了备马。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避开岚谷县城的小路往南走。
唐照环坐在马背上,想着回去以后该怎么跟爹娘交代,又在想草城川的事儿如何收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路上了一片矮丘,从那里可以远远望见岚谷城墙的轮廓。唐照环忍不住勒住马,往岚谷县衙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股黑沉的浓烟直冲天际,烟柱底下隐约能看见跳动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县衙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