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岑靠近走廊尽头时,正好看见他走进电梯。
门合上之前,他倏然侧目,往她这边瞥了一眼。
隔着走廊,隔着即将合拢的金属门,那双眼睛像是随意一扫,又像是刻意停留一瞬。
遥岑立在原地,一刻间有被看透的心惊,后背微微发凉。
等电梯的数字跳到1,她才定住心神,慢慢往外走。
·
第四天。
她没再去扶栏边等,也没刻意卡时间。
昨天离开时他的表现,似乎像是察觉出点不寻常,遥岑不敢赌。她不想在对方产生戒备心的情况下靠近,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今天抛却杂念,专心投入到练舞。
但中途休息两三次喝水时,始终没听到有乐声传来。
遥岑心头划过一丝疑惑。
——是另有安排,还是,他原本周五就不准备练琴?
今天恰逢周五,放学后,学生几乎都没有留校,要么早早回家,或者和朋友们聚餐。景莺和封冉冉也不例外,她们忙活了一周,必须趁周末好好放松下,犒劳自己的身心。她们叫了她,包括班上和最近课上认识的、处得还不错的几个女孩,约着一起去国贸广场吃日料、shopping。
这样增进友谊的机会,正是眼前在最初相处阶段遥岑所稀缺的。而且女生们主动发出邀约,也是发自内心,愿意接纳她、融入她们圈子的关键一步。
若非是为了摸清应暄的行踪,遥岑今天也打算给自己放天假。
可直到结束,整个走廊安静无声。
经过D505时,门缝里也没有光透出。
她脚步顿了一下。
猜测得到了应证。
他没来。
……
方遥岑微感失落。
应暄今日没来练琴,她错过了女生聚会。两边都没落着,算是跑了一场空。
但她很快平复情绪,意料之外的事谁能说得清。她并非一无所获,值得庆幸的是——
周二到周四,他连续三天放学后都呆在琴房。
至少有三天。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道轻淡嗓音:
“找谁?”
声音不高不低,却在安静走廊突兀至极。
转过身,撞见那双明亮,却略带戏谑的眼睛望过来,遥岑心里咯噔一下。
——是那种被猎物反过来盯上的警觉。
应暄靠在不远处的护栏上,不知观察了她多久。
依旧单手插兜,随性又熟悉的作派,他姿态散漫靠着最上面的扶手,没背先前的挎包,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浸在暖色里,另半张隐在阴影中。
“练完了?”他问。
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
遥岑:“你是在问我?”
“不然呢。”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这层楼除了他俩没别人,“这层还有第三个人?”
短短瞬间,遥岑镇定下来,冷静回应:“练完了。”
应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走出的那间教室门牌D507,原本空置的舞蹈室被重新使用,背后多出了一双“狡黠”的眼睛……他若有所思道:“我好像和你挺有缘。每次我一出来,附近总有同一个人。”
他的声线带着一点不明显的低沉,是经历过发育变声期后的,属于少年独有的磁性嗓音。
“路过。”她说。
“路过四天?”
“走廊是公共区域。”
“嗯。”他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今天呢?今天也是路过?”
遥岑没接话。
离开时她没有停留,尚可以巧合掩盖过去。但她停了下来。
那片刻驻足,表明她用心不纯。
他没等到回答,也不在意。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却依然保持着某种松散的距离感。
白衬衫上方那枚纽扣没扣上去,随着小幅度的动作,领口露出一小片柔韧肌肤,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随之扑来。
很清淡的柑橘味,却没有一丝水果甜香,像阳光曝晒后的橘子皮。应该是款偏自然的运动香氛。
他垂眼看她一会儿,忽然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说没有,太假——如果真的毫无印象,他不会站在这里跟她废话。说有,又太主动,等于承认自己注意过他。
“搭讪的借口有点老套。”她故意歪曲道。
应暄挑了挑眉。
片刻后,他嘴角勾了一下,是那种有点玩味、又不太明显的弧度。
“行。”他也不急于否认,反而顺着问:“那你叫什么?”
“问别人名字之前,不该先报自己的?”
“应暄。”
连哪个字都懒得解释。
“你呢?”他淡淡反问。
“方遥岑。”
她说完,不知是否错觉,他眼神轻微闪烁一下。
“哪几个字?”
“方圆的‘方’,遥远的‘遥’,”最后一个字偏小众,她还没说,应暄却已经猜到:“遥岑远目?”
几乎脱口而出。
方遥岑一怔:“……你知道它的出处?”
辛弃疾的《水龙吟》,一首不算偏僻的词。但能从名字直接联想到这句,说明不只是“听过”,而是记得。
“刚好见过。”他顿了下,“所以你是那个‘遥岑’。”
这话说得暧昧。
什么叫“那个遥岑”?
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个名字,只是今天才把人对上号。
遥岑没来得及细想,他已经越过她,往楼梯口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对了——”
“周五我不练琴。”
他没回头,声音懒懒地飘过来:
“琴房隔音一般,下次想听,可以敲门。”
说完,他阔步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又安静下来。
遥岑站在原地,把那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五我不练琴。
他知道她在等。
知道她记下了周二到周四的时间,知道她今天站在这里,是在确认他周五来不来。
所以他来了。
不练琴,只为了告诉她:我知道你在观察我。
——琴房隔音一般,想听可以敲门。
他没说不让听。
甚至……是允许的?
她以为自己在暗处,他在明处。
但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说。然后挑了一个她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日子,不紧不慢地,把这一局翻过来。
走出艺术楼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
她想起那天在走廊擦肩,他连正眼都没看她一眼。
一周过去,他已经记住了她的脸,知道了她的名字,甚至反向摸清了她的意图。
他比她想象中敏锐得多。
遥岑以为自己步步为营。
但现在看来,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