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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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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念推开Holborn地铁站那扇沉重的铁门,大英博物馆附近的冷风兜头撞过来,吹得她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拢了拢驼色的大衣。这件衣服是她在邦德街挑的,剪裁妥帖,羊毛厚实。

即便身处异乡,岑家养出来的那身讲究也没法说扔就扔。

她卡里那些碎掉的港币,被换成了面额齐整的英镑,足够她在布鲁姆斯伯里买下一处地段优越的公寓。

她没亏待自己。只是总觉得肺里还攒着半山凌晨三点的雾。

“Alianna,明天的导师见面会,你那份关于离岸信托合规的陈述准备好了吗?”

身边的同学是位土生土长的伦敦姑娘,叫Sophie,正嚼着冰冷的赛百味。

岑念微微侧过脸,说了一句准备好了。

那个姑娘回了一句,“相信你。”充斥着满满的信任。

其实她声音很轻。尤其是那种被粤语浸润过的柔,到了英语里,平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

现在的她叫岑嘉欣,Alianna,伦敦政经法律系的一名普通硕士生。

她不再去拆解那些见不得光的豪门丑闻,转而钻研那些晦涩的、在天平两端博弈的条文。

可讽刺的是,当她翻开那本沉重的《金融监管法》,看到关于资产转移的案例时,指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蜷缩。那是肌肉记忆。

是她在那个人身边,在那间点着沉香的书房里,一页一页亲手帮他整理出来的“生存法则”。

“Alianna?你又在发呆。”Sophie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岑念笑了笑。

“没。只是伦敦的雨,总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老电影。”

“Ok,那你多注意身体。”

“好。”

她打了声招呼,转身走进罗素广场。

路灯昏黄,光影在积水的柏油路上碎成一片片残金。

她路过一家卖薄荷烟的小店,脚步顿了那么一瞬。

空气里并没有熟悉的气息。可那种冷冽的、带着点微苦的幻觉,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条斯理地割着她名为颈根的回忆。

她一路晃悠回到公寓,暖气呼呼地吹着。脱掉鞋,赤脚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没开灯。

窗外是伦敦沉闷的夜。

她想起自己养的那只猫,如今该是在庄颖欣的露台上晒着太阳。她想起狐狸那一身软毛,想起钟聿衡在她耳边低语。

不过都不重要了。

十二月的伦敦,雨生了根。

岑念支起窗,看雨,玻璃上一片模糊。

熬过凛冬的寒,才懂春风的暖有多值得珍藏。

她窝在南肯辛顿的公寓里,地暖开得极高,烘得木地板渗出一种老旧的干涩味。

那头及肩的黑直发散着,没有打理。伦敦的水质偏硬,发丝早已没了在港岛时的柔顺

平板里是港岛早报的头版,红黑交错的字体,扎眼得很。

庄永廷比他妹妹先一步订婚了。

和梁家的那个女儿,在君悦酒店,开了百来桌。岑念滑开照片,细细端详。

照片里的庄永廷,穿着黑色燕尾服,领结打得规整,像个被标好价格的精瓷。

他身边的女孩子,笑得矜持,手挽在他臂弯里。

她甚至接到了邮寄来的请帖。

信封被拆开。指腹摩擦着昂贵的特种纸,边缘很利。

里面是一张烫金的请柬。深水湾庄氏,中环梁氏。

手机被换到右耳。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八个时区的海水,听起来有些失真。

“嘉欣,我哥要成家了。”

岑念没接话。呼吸在微凉的空气里停顿了一秒。

左侧锁骨下方,那颗对准心脏的朱砂痣,似乎莫名地跟着跳痛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像针尖。

“挺好的。”岑念声音放得很轻。“梁家门第干净,你到时候也要过去,日子稳当。”

“我哥连婚纱的裙摆长度都要拿软尺量。说是为了防止在酒会上绊倒引发踩踏危机。”欢欢在那头笑,“我觉得到时候我也那样。我会掐死他的。”

她走到窗前,拨开百叶窗,是刺骨的清醒,伦敦太冷了。

她能想象出那场订婚宴的模样。

香槟塔,闪光灯,虚伪的笑脸。

庄颖欣会被庄永廷亲手牵出来。会用手把妹妹连皮带骨地交给他的准妹夫。

梁承亨大概会穿着笔挺的礼服,用一种港报上写着那种神情苦恋,审视着他未来的妻子。

“你来吗。”欢欢问。

“不了。”捏紧纸片,低下头,是无能为力的逃避。她走不回去了。

那个用真金白银堆砌出来的屠宰场,她好不容易才剥掉一层皮爬出来。

岑念关掉屏幕,扔在一旁。

“真快。”

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了一句。

她想起在深水湾的日子。庄永廷总爱在露台上抽那种味道极冲的雪茄,烟雾散开,遮住他那双算计太深的眼。

他看庄颖欣的时候,眼神总像是在看一件随时会打碎的古董。那种近乎病态的、密不透风的疼爱,如今终于有了另一个出口。

岑念起身走向厨房,赤脚踩在羊毛毯上,步子极轻。她从冰箱里取出冰块,扔进杯子里,叮当一声,脆生生的。她不觉得有多难过。

只是觉得这港岛的戏,演来演去,总逃不开这几双翻云覆雨的手。钟聿衡,他大概是会也去了吧。

他会坐在主桌,指尖捏着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不紧不慢地摇晃。他那种人,看谁的婚事都像在看一场编排拙劣的戏。

有关他的很多记忆开始慢慢模糊。

她忘记他曾第一次唤她念念,然后说拿女人换地的话。

岑念咬了一口冰块,寒意顺着牙根直抵天灵盖。她努力又想起离港前的那个下午。

庄颖欣在旧冰室里,红着眼眶问她,嘉欣,你真的能走掉吗。

那时候,她没回答。

现在,她在这满是药草气和霉味的伦敦,看着那个曾和她一起云雨巫山的人,都走散了。

“是都挺好的。”她自言自语。

杯里的水,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她伸手摸了摸左胸口。那颗痣还在。那个人的温度,似乎也还残留在那里。

他没联系她。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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