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着干什么?”江见雪转过身又走了过来。
阿阮视线落在握住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呆住了?”江见雪笑道,“方才逗逗你,我当然信你。”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的功法,最后告诉我居然是假的,那谁能不生气?”江见雪握住他的手腕,拉到自己身边,“但这怒火,更应该发泄到那始作俑者上。”
“有没有兴趣给他来个瓮中捉鳖?”江见雪侧头看向他,又是那双熟悉的眸子。
阿阮也不知怎得,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后,人已经到了地方。
“真是疯——”
“阮师弟?”沈追大老远便见阿阮站在这儿一动不动,“你是来找我吗?”
“沈师兄,你来了,”阿阮垂眉丧眼,声音有种刚哭过的沙哑,“师尊的伤不知怎么了,突然重了,这里只有你懂医术,想请你过去看看。”
“别哭,别哭。”沈追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估计是伤到了灵脉,你别担心,我这就去。”
沈追指尖搭在江见雪腕间,探入灵脉凝神片刻。
江见雪的伤口看起来凶险,但未伤及根本,灵力虽虚但不算枯竭,他垂着眼,指腹下脉搏跃动平稳。
他简单覆上药,便收回手站起身,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那“昏迷”的人抓住了。
“沈追,”江见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刚为什么不杀我?”
沈追身形一顿,他转过身,逆着天光,嘴角噙着抹弧度:“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江见雪接着他的胳膊站起身来,牵动了腹部伤口,他脸上也没多少表情,站定之后抬眼看向沈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杀我的计划?”
沈追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江见雪这才松开,“那些消失的弟子,不是自己走的吧。”
江见雪凝视着他,“是你捏碎了他们的传送符。”
深追没有否认,反而笑道:“薛师叔,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救了那么多人的命,按道理,该位列仙班了。”
他抬眼,目光落在江见雪的脸上,“不过看来,师叔您也猜得差不多了。”他环顾四周,声音压低了些,“这里人多眼杂,不如换个地方,我全盘托出,如何?”
江见雪看着他,同样笑道:“好啊。”
他向前走了一步,肩并肩擦过沈追的肩膀,“不过,沈师侄不会趁机弄死我吧。”
沈追笑得温润得体,“怎会。”
江见雪没再回头,抬步朝空地边缘走去,沈追跟在他身后,步伐从容,袍不沾尘。
而在扎营处,李玄竹正蹲在地上守夜,脑子里盘桓着林晚照的那些话,突然肩膀一沉,他猛地拔剑。
“是我。”
阿阮道。
“师弟?”李玄竹奇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师父呢?”
“听着。”阿阮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带着他们,捏碎传送符,立刻离开这里。”
“什么?”李玄竹猛地站起来,“为什么!师父呢!”
“别管这些。”阿阮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语气快如刀,“这是师尊的吩咐,你照做就是了。”
李玄竹反应了几秒,也察觉到不对劲儿,立马斩钉截铁道:“不行!”
他将符箓塞入衣襟,“我得留下来——”
“砰!”
远处密林中轰然一响,地面震颤,林间雀鸟惊飞,阿阮猛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低低“啧”了声。
“迟了。”
空地边缘的树木已被拦腰折断了好几棵,尘土弥漫半空,像面正在落下的幕布。
江见雪和沈追隔着道沟壑对峙,两人衣袍上沾着树叶尘土,方才那短暂一触,已将各自修为试探了一番。
沈追抬手,擦了擦嘴角渗出来的血丝,低笑了声:“仙盟将你的修为压至金丹,我居然还打不过你。”
江见雪也擦了下嘴角,语气平淡,“承让了。既然我胜了半招,按刚才的玩法,你得答我一问。”
“你是故意引我入坑洞,找假功法?”江见雪问。
沈追沉默了一瞬,点头道:“对。功法是假的,为的就是让你死在洞里,听说洞底有个怪物,你居然没死。”
“那真的在哪?”
沈追被他这问弄得愣了下,冷笑道:“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功法,还真是无可救药。”
“对,我就是无可救药。”江见雪坦然承认,“因为我有个放在心尖上的人,我要用功法救他。”
“看来你是不想说了。”江见雪道,“那好,那换个问题,是谁要杀我?”
沈追没有回答,他抬眼,隔着尘土看向江见雪,“这是下一个问题了。”
江见雪没有追问,直接迎剑而上,灵力相撞,激起气浪,两人各自后退。
沈追的剑被震偏了一寸,退后半步。
江见雪收剑,气息微乱,“可以回答了吧。”
沈追垂下眼,“薛师叔,”他道,“你干下的那些事,是个人都想要你的命,一报还一报而已,有什么奇怪。”
江见雪脑海中骤然浮现洞穴那些画面,薛三思,霜天阙宗主,众乐天的枯梅。
他低下头,握紧了剑柄,“这一问,你没答全。那我们换个问题。”
沈追没说话。
“这其中,有多少是你做的?”
沈追略作思考,“几乎都是。”
“你以为你入秘境便遭幻境是巧合?错了。”沈追自问自答,“我同你说过,我来过这里且不止一次,所以哪里有什么危险,我都清楚,在你那传送符上做些手脚,再利用灵犀引改变你传送的地点,不甚稀奇。”
“还有呢?”江见雪神色意料之内。
“后来遭遇的噬灵蝶还记得吗?”沈追双目放远,似在回忆,“临行前,我给诸位发了丹药,其中有一枚便是噬灵蝶的虫卵。”
“那畜生您也知道,需要借助人体孵化。”
江见雪目光凝了下:“可你没有给我,却让陆仁服下了,为什么?”
沈追偏过头,“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因为他同叶念宁亲近?因为他问了叶念宁的事?”
“所以你忌恨,为什么忌恨,因为你吃醋?她是你的谁?你跟她又是什么关系?”
“我说了!那是另外的问题!”
“砰”地声轰然一击,剑光划破空气,在两人间留下道浅痕。
江见雪看着沈追气喘吁吁,全然没了君子风度的模样,笑道:“看来你最在乎的,确实是她。”
沈追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继续动作。
“那张恒呢?”江见雪继续问,“也是你?”
沈追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他跟我无关。我只是把刀递到他手里,成魔还是成仙,在他一念之间。只是枉费我如此心计,那蠢东西,竟没能杀了你。”
他抬眼,看着江见雪,突然扯起嘴角笑了:“薛三思,都说恶人遗臭万年。一路以来,你都避了过去,都是巧合罢了。但现在,你恐怕在劫难逃——”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一颤,比刚才更为剧烈的轰鸣从脚下传来,泥土向上鼓起,龟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
沈追身影在震颤中跃起,落在空地边缘一刻古树上,衣袍猎猎。
江见雪抬头望去,那树枝干探入灰霾天空,沈追站在横枝,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这块风水宝地,是我专程为你寻的。师侄一番心意,师叔莫要辜负。”
话音未落,龟裂地带中央,泥土像帘子似的掀开,一头巨大的鬣蜥样的巨兽从地底钻了出来,通体覆着暗绿色的鳞甲,脊背上的棘刺像一排排倒插的矛。
是背鬣龙。
江见雪低声咒骂了声,还没来得及撤退,一道黑色人影便从他身后冲了出去。
“李玄竹——?!”
李玄竹已经冲到了侧前方,古朴重剑抬起,堪堪挡下一记扫尾,整个人被震退了好几丈。
江见雪一把拽住他后领:“你怎么还没走!在这儿添什么乱?!”
“师父你没走我怎么能走——”
“他自己要留下的。”阿阮声音从侧方传来,他人已经站在鬣蜥侧翼,剑尖点地,像是在等待时机。
“放心,其他弟子已安全撤离,李玄竹我会看好他,你去捉沈追,他知道的事,比这头畜牲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