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大蟒蛇看你的眼神越来越冷，其实是你，是你，你越看它越烦，你越看它你心里越堵，你认为它是累赘，你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无情，你的心也一天比一天硬，最后你终于受够了，于是你决定让它去死。”

小橘走在前面，离见贤有两步之遥。见贤看着她瘦瘦的背影，眼眶一红，一步跨上去从后面圈住她的身躯。

小橘呆呆：“啊？干吗？”

“你刚才好厉害。”见贤耳朵边是刚才小橘对许仙的审判结语，脑子里是之前楚尧告诉他的小橘的童年遭遇，他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双大手往两边撕扯一样疼痛，眼眶止不住地热泪滑下脸庞，哒哒掉进小橘的肩膀皮肤上。

小橘失笑，以为是见贤头发上的水滴到她身上：“我跟你一样湿哒哒，你往我身上蹭有什么用啊。”

正说着话，河边草丛窸窸窣窣传出来动静，一个晒得浑身黝黑的青年男子从草丛里探出头来，把他们两个浑身湿透，衣衫不整，搂搂抱抱的画面抓个正着，于是心中了然，露出暧昧的笑。

刚才他听到动静，还以为这里有蛇呢！才谨慎地躲起来。

明明平时猫儿坝是荒无人烟的，不然那个傻缺养蛇人也不会跑到这里来放生。小橘忍不住问：“喂，你怎么在这里啊？”

青年男从草里走出来，他打着赤膊，一手拿竿儿一手夹烟，脸上的忧郁就跟十几分钟前在河边守了一早上鱼的小橘的表情一样一样的。

青年男举起手里的鱼竿：“野钓啊。”

“大中午了，钓个鬼。”

这句话戳痛了一位资深空军，“你们两个小屁孩大中午又是在这里干吗呢，野战吗，你们能大中午野战，我不能大中午野钓吗！”

这句话也让见贤倍感刺耳，他只是圈着向小橘挂在她身上，就那么像和她打架吗，还野战，这个人说话真会上升层次。

“我意思是说，你怎么想到跑来这里钓鱼？这里好几年没人来了。”小橘好意提醒说，“最近还有蟒蛇出没。”

空军男惆怅地叹一口气，“没人来就对了。我原本有自己固定的钓点，就在潮汐长江大桥那边，打发打发时间也够了。可是呢，最近政府要搞文明城市，说长江大桥下面很多人钓鱼不穿衣服，影响市容，现在那边天天有人抓拍罚款，我没办法呆下去了，就跑得远远的来拓荒看看。”

“我前天就找到这里了，不过当时也比较晚，我撒泡尿标记一下就走了，今天特意早点来坐一天，拍点视频发群里。”

那么那两个把鱼干扔地上让小珍捡的人，会否也是这一波拓荒客呢？

小橘拉着见贤继续往上游找去。

终于终于，他们接近了之前在河对岸目睹的小珍和两个陌生男人的位置；幸好幸好，他们三个人还在原地。

还有两拨草丛的距离，小橘就听见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兄弟们，姐妹们，今天很幸运，我们又遇上了小珍妹妹，你们还记得小珍妹妹吧，就是那个天生眼睛有点儿问题，但是心态非常阳光，捡鱼干的的时候还非常努力，我们可爱懂事的小珍妹妹。”

“小珍，跟大家打个招呼吧。这些叔叔阿姨，哥哥，姐姐都是来看你的，有两千多……现在四千多人了。”

两个人说着话，第二个人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老道，底气也更加充足，似乎这个是另一个人的大哥，反正是平时负责拿主意的人。

而且居然还能听到小珍的声音。

小珍说：“哥哥姐姐好，叔叔阿姨好，我是小珍。又遇上两个叔叔我真的很开心，上一次他们给了我很多的小鱼。我带回家以后我姐姐夸我聪明能干，之后我每一天都盼望能再遇到两个叔叔。今天肯定是一个很晴朗的天气吧。”

“小珍，上一次我们玩了游戏，今天我们给兄弟姐妹们展示一下才艺，好不好？”

小珍为难地把双手背到身后去，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没有什么才艺。”

老大轻松地笑了一声，说：“唱歌跳舞，每个小姑娘都会的。”

老二把手机举到了小珍头上，她羞怯的表情，茫然的双眼，有些呆板的站姿，都尽数通过镜头传递给“疯狂小场哥”直播间的观众。

“唱歌我姐姐会，但是我不会唱歌，也没有试过跳舞。”

“没试过的话，今天就试试呀，每个人都有第一次嘛。而且跳舞非常简单，你转圈试试，转一个圈。”

小珍稍作犹疑，便点点头。在原地转了一圈。

“就是这样的呀，不过，转一个圈还不够，你试试再转5个圈。同时呢，你把双手举起来，像小鸟一样飞，想象自己是一只纯洁的小鸟，挥动你的翅膀，不就是跳舞了吗？”

老大循循善诱，像一个学龄前儿童的幼师一样耐心讲解。

小珍按照他说的转圈、挥动手臂，她笨拙的动作，还有因为视野不明、地面不平、旋转失重的踉踉跄跄，在转到第三个圈的时候，自己左脚踩到右脚，扑通一声坐倒在了地上。

小橘大喊一声“呔”拨开草丛蹿了上去，第一件事不是扶起自己的妹妹。而是对着那两个男人当中比较高大的那个老大飞起就是一蹬腿，把他恶狠狠的踹得退了三大步，用尽了毕生的腰椎能力才勉强立住了自己虎背熊腰的身躯。

几年后每到台风天和偏冷年份的冬天，他的后腰椎都隐隐作痛。他始终觉得就是小橘这一蹬腿使他遭受了一生的内伤，可惜第一次作痛时距离小橘这一蹬有好几年，找警察、律师、医生和188黄金眼，都没人为他发声！

见贤紧跟着小橘现身，他蹲在小珍脚边，仔细查看她的脚有没有扭伤。

幸好没有什么大碍。

小橘没注意到自己放心地把大后方交给见贤，气呼呼指着几步以外的两个直播整活的精神青壮年男，嗓门嘹亮地叫骂：“欺负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女孩，你们两个有病啊？把人当猴耍很得意吗？”

老大被不知道怎么来的不明敏捷生物扑得往后倒了好几步是一个突发画面，引发直播间观众的刷屏，纷纷问怎么回事？是不是在野外遭到野生动物的袭击了。

老大老二也是见过不少世面，对小橘这种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的小豹子，在还没看清她身影而被袭击的时候，确实颇为惊慌的，但是当看清了草丛里出来的是一个比小珍大不了几岁的小妹妹时，两人都神情放松了下来。

局势还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老大对自己的好事突然被打断，心中升起几丝恼怒，但是手机直播还架着，兄弟俩对视一眼，都嗅到了直播效果的味道。

于是老二退到一边，负责持稳镜头。这个镜头往突然出现的小橘见贤和坐倒在地上的小珍那边扫。

“你就是小珍说过的姐姐吧，千万别误会啊！我们并没有欺负小珍。”

老大回想一下，上一次他听小珍提过，她的姐姐叫做小橘。

老大露出慈眉善目、不跟小朋友计较的大度的笑，说：“小橘，我们还想过后面要去你们家拜访你呢，没想到缘分提前就到了。事实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们和小珍是在做直播。”

“做什么直播，滚蛋！”小菊愤怒地骂，“你把我妹妹直播到哪去了？”

小橘暴怒、喝骂、叫嚣的样子，像一股新鲜的血液注入腐朽的身体，所有腐烂中的、等死的肉和骨都不由自主为这股生的气息而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