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饿了呀，我去给宝贝热奶。”

“噗叭叭。”小婴儿被她裹在了背上，她背着媛媛将买来的羊奶放在了热水里热着。媛媛趴在她的背上咬手指，时不时发出些哼唧和声响。

解吟从屋内的梳妆台看到了姥姥的身形，这时的她比刚在半透明的她年轻了些也胖了些，而且屋里安置的家具和东西也比刚才要精致齐全得多。

他们看着姥姥从在怀里抱着媛媛到牵着媛媛的手，带着她学走路学说话，看着姥姥的面容越来越接近现在，头发越来越花白。

看着四季流转，看着媛媛的身体越来越健康，看她们捡栗子烤肥鱼，温馨又幸福。

“姥姥！王婶叫我去帮忙！”

“嗳，慢点跑，别摔了。”姥姥看着媛媛的身影消失不见，敛起笑容慢慢走到屋里去，从床下取出寻人启事单。

她给版社打去了电话：“喂，能再帮我发些寻人的消息吗？对，在常卿村丢失的女婴。”

电话那边嘈杂又带着点不耐烦：“您不是已经登了两回了吗？一次就十天，真的太短了，很多人都看不到你这消息，或者看到了没来得及留信息就没了。”

她听着电话去翻她的存折，上面十几条的存取记录和仅剩下的余额让她心里叹了口气，听到那边要挂断的客套话连忙打断，嗓子发紧：“再登一次吧，这次登一个月，求求你了……”

将电话挂断后，她慢慢将寻人启事放到床下，床单掀起，同样被掩藏起来的白色的报告单随着动作从木板上飘落下来掉在地上。

她将报告单拾起，折得更小些又重新塞回床下用褥子床单盖住。上面的字没怎么看清，但结合她越来越差的视力也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了。

老人佝偻的身体一步步移向她的梳妆台，抽屉里仅剩下的首饰被她取了出来，揣进怀里去了村里的当铺。

又过了一个月，那天夜里她刚把媛媛哄睡着座机电话就响了，她连忙起来去接，听明白那边人的话，整个心都要跳了出来。

“您帮我们养育了女儿您就是我们的恩人呐，我们的女儿真是有福气……”电话那边哽咽的声音和说出来的信息都不是假的，老人坐在桌边深深喘着气，热泪噼啪掉落在桌子上。

解吟的心已经完全被揪了起来，媛媛也早就没了声音，他们看着老人高兴地去跟王婶说这个消息，两个老太太抱在一起说着“太好了。”

后面的日子里她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给媛媛添衣服又忍不住说些“好好学习”之类的话，当时的媛媛根本没想到姥姥说这些话的意思，很多时候也只是笑嘻嘻地去听胡乱点点头。

她的眼睛也越来越看不见了，起先是一些小物件到后来她连媛媛的脸都看得不清晰了。

解吟的视野也跟着变得一片模糊灰白，老太太时常会撞门磕头，连带着他们的头也火辣辣地疼，这些一直持续到媛媛的“父母”来接她。

哭闹、引擎的轰鸣、眼里的灰白和房间里一丝声音都没有的安静纷至沓来，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自然睁开，没有焦点地涣散地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一幕幕划过她从山路上捡到孩子、小婴儿哭闹、媛媛第一次说话叫她、小女孩灿烂开心的笑容、牵着她在花丛里漫步的场景。

心脏缓慢跳动，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媛媛啊……姥姥等你回来……

她轻笑着说。

“……”解吟从厚重的回忆里回过神来，眼珠转动，他去看跪坐在他身侧捂住脸的人，眼泪从媛媛的指缝里滴落出来，这一次清澈透明的水液无声滴落进土地里，洇出点点深色的痕迹后消失不见。

“去看看她吧，她要消失了。”

听到他这么说媛媛才猛地抬头，她瞬间移动到半透明的老人身边，跪在她的面前仰头看她。

“姥姥……姥姥！”她将头埋进了她的怀里，像个小兽一般悲鸣，“妈妈……妈妈……”

她一手抱着渐渐消失的灵魂一手捂着自己尖锐疼痛的心脏，真正变回了一个孩子，哭号着去祈求她的原谅。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这样！呜呜。”她囫囵着说：“是我回来得太晚了，是我的错，您再看看我，再等等我！”

她的眼泪里逐渐又有了血色，带着血的眼泪落在了姥姥的手心里，她抱着媛媛，低下头去亲她的脸：“不哭，宝贝，不哭。”

“是我，是我做错了，我把你送去了坏人手里。是我对不起你。”她的轮廓已经变得极淡，淡地要与周围的环境融合为一体，她温柔的笑和安慰动作像是要随着风散去。

“好孩子，你没错，不要怨自己。”

她抚着她的头顶，声音轻柔：“我都知道了，你永远是我的宝贝，不哭了……”

媛媛摇着头，“我不怪您，我不怪您您就也不要怪自己！我求您，别走好不好？”

“我好不容易才回到你身边的……求您别走……”

老人将手搭到她的头上，“宝贝，我撑不住了。”她的声音温柔又带着遗憾：“我对不起你，是我做错了，耽误了你，下辈子，我们再见。”

声音逐渐变淡，触感不再，媛媛低着头维持着动作，血泪滴在板凳上长出鲜红色的小花逐渐蔓延到整片院子。

哭号尖锐的悲鸣响彻云霄，她捂着心脏说：“我只是，只是想再在您身边而已。”

连一句道歉，一句没关系都已经没有机会再说了。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轻声说：“哥哥，谢谢你。”

解吟站在她的身边轻轻嗯了声，一时间安静下来，悲伤和遗憾淡淡蔓延。

“不是你为啥不谢谢我？我就没出力？”顾鸣一手揽着解吟一手将跪坐在地上的人提起来，伸手往天上一挥碎成齑粉的银镯竟拼成原状慢慢落回到了顾鸣手里。

“还你。”

媛媛看了躺在他手里的手镯两秒，将它拿了起来塞到了解吟手里。她说：“送给哥哥了，我……已经没有执念，马上也会散去了。它给哥哥做个念想吧。”

她无视顾鸣的脸色凑过来对他轻声说了几句话，解吟听她这么说神情讶异了一瞬，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然后媛媛转过来面对顾鸣，对他鞠了一躬：“谢谢。”

顾鸣伸手对她弹了个脑瓜崩：“迟来的情深啊……”

媛媛捂着头对他呸呸呸，解吟的心情也调整了过来，他轻笑着将镯子放到了背包里，悬着的心也落了下去。

媛媛和老人早都已经去世，没必要再沉浸在从前的遗憾中，起码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不必再去伤怀。

看开了心情轻松了不止一点，可能媛媛也是这样吧。

他们帮忙替老人和媛媛做了衣冠冢，将她们的遗物放在一起，顾鸣找了块很大的石头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就一转脸的功夫一块四四方方的石碑就被立好了。

媛媛蹲在一旁想了想后伸出手在墓碑上刻下了一个圆，还在旁边的野地里挖出几株花放在两侧。结束后拍了拍她和姥姥的墓碑，真正地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

解吟在两只鬼的注视下从包里拿出了他早就准备好的香，取出三根点燃，十分认真地鞠躬拜了拜，将香插在正中间的土堆上才算结束。

转过身面对两个挑眉瞪眼一脸一脸震惊和诧异的鬼，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当着烧香对象的面给人上香了？但是这也没什么关系吧……他抿着嘴巴笑了下。

他们坐在车里对着坐在碑上晃腿的媛媛挥了挥手，和她道别后开车离开这个不该再存在的村庄，他在拐过最后一个大弯时看了最后一眼，驶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