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的目光,如无形的丝线般,尽数汇集到了裴云笙的身上。
那些视线里,有好奇,有期待,亦有审视。
更有些角落,传来了若有若无的、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
“快看,裴修撰终于要有动作了。楚姑娘那首诗已是绝唱,我倒要看看,这位女探花要如何应对?”
“我看未必。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金殿对策或许只是恰好说中了陛下的心意,论诗词之精妙,未必就高得过楚姑娘。”
“说的是呢。听闻这位裴修撰性子孤高,仗着圣眷正浓,连宰相府的林公子都敢冷落了。今日若是在这诗会上落了下风,那才是有趣……”
议论声虽低,却字字句句,都化作细密的针,意图刺破她那份从容不迫的表象。
楚婉音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的微笑。
这众目睽睽之下逐渐形成的合围之势,正是她精心布置的棋局。
然而,身处这风暴中心的裴云笙,却恍若未闻。
她想起前世此时,自己初入翰林,正是意气风发、一心要以笔墨书写青史之时,觉得查阅卷宗远比参加这种无谓的应酬更能实现抱负,因而婉拒了那场宴请。
但今生,她既决意入局,便早已料到,以楚婉音的性子,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将自己踩在脚下的机会。
眼前的场景虽是初见,但局中人的心思,她早已洞若观火。
她不是局中人,倒更像一个冷眼旁观的棋手,看着棋盘上那几个熟悉的棋子,正一步步走进自己预设的死路。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裴云笙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盏底与檀木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叩”,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周遭的议论声为之一静。
她抬起眼帘,目光清澈如一泓秋水,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楚婉音那张因激动与紧张而泛着红晕的脸上。
“表妹此诗,”她朱唇轻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确有风骨。”
只有六个字,既是赞赏,又听不出更多的情绪。
楚婉音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谦卑柔顺:“表姐谬赞了。只是些不成章的句子,在表姐面前献丑了。还请表姐不吝赐教……”
她话音未落,裴云笙已然准备开口。
然而,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一直恭敬侍立在楚婉音身后的贴身丫鬟,名唤“巧儿”的,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恰恰朝着裴云笙的座位方向跌去。
这一跌,看似慌乱,实则精准无比。
她并未真的摔倒,而是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以一种极其迅捷又看似无意的动作,从裴云笙的座位旁,探手“捡”起了一样东西。
“哎呀!”巧儿再次惊呼,这次的声音里带上了七分惊讶,三分惶恐。
她高高举起手中之物,那是一张因反复折叠而带着些许褶皱的紫色诗稿,纸页已微微泛黄。
“裴小姐,您……您的诗稿掉了。”
这突兀的变故,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
裴云笙的目光微微一凝,望向那张诗稿,心中一片平静。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这手段,当真是一如既往的拙劣,却也一如既往的……有效。
楚婉音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像是受了惊的小鹿,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巧儿!休得胡闹!还不快还给表姐!”
可巧儿哪里肯听。
她像是被吓傻了,又像是急于为自家小姐撇清什么,竟是不管不顾,将那诗稿展开,用一种足以让半个园子的人都听见的音量,高声念了起来:
“故苑经霜早,金阶无人扫。
非是惜颜色,残菊亦有伤。
自有心中事,问君何所守?
此身非花魄,一缕故国魂。”
诗句与方才楚婉音所吟,一字不差!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为猛烈的喧哗。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诗稿怎么会在裴修撰那里?”
“一模一样……难道说,楚姑娘的诗……”
“嘘!休要妄言!裴修撰乃是堂堂探花,岂会行此等事?定是误会,定是误会!”
话虽如此,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生。
众人看向裴云笙的眼神,已经从方才的期待与审视,变成了猜忌、震惊与鄙夷。
窃取诗作,乃文坛第一大耻,足以让任何一个读书人身败名裂,奇耻大辱!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楚婉音的表演,也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