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雪还在下,但比起昨日,已经小了许多,只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小雪还在空中飘扬。
等温凝梳妆完毕以后,外面的人这才来报,皇叔昨晚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王府,前往军营,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出发了。
听到这个消息,温凝是又气又笑,皇叔就这么不想见到她?
昨夜,她就已经从奉阳口中得知了大军出发的时间,算着时辰让巧儿叫她醒过来的,谁知道,他竟然提前出发了。
奉阳不会故意骗她,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皇叔特地吩咐他告诉自己一个错误的时间,为的,就是想要趁她还未醒过来时就离开风凉城,避免与她见面。
她知道,他不是讨厌她,他只是在回避她。
可他越想要回避她,她便越不愿意。
她还没有与他告别,他怎么能一声不吭的就离开?
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温凝也顾不得命下面的人备马车,当即便让人牵了马来翻身上马直往城门而去。
风凉城的冬日清晨极冷,再加上下了雪,雪花贴在脸上冰冷刺骨。
数万大军列队而站,静默的立在风凉城前,任由那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们的甲胄,兵器,还有眉眼上,一动不动。
风凉城的城门此时大大敞开,沉重的车轮一辆又一辆被推了出来,位于众士兵身前。
因着此次大军开拔时间太过仓促,来不及凑太多的粮草,所以此次的粮草准备并不算很多,只有一个月的份量。
瞧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以后,容钰也没再等待,对奉阳招了招手,吩咐:“通知下去,大军可以出发了。”
奉阳躬身一礼,“是。”
此时,一旁正在对侯枫千叮咛万嘱咐的侯将军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战场不是儿戏,既然你决定要上战场保家卫国,爷爷也不再阻拦你,记住,你此行最重要的,不是上阵杀敌,而是保护好王爷,你死了没关系,王爷可千万不能死,必要时刻,哪怕是舍了你自己的性命,也要救下王爷。”
如今圣上昏庸,朝廷一片乌烟瘴气,琰朝外,又有戎敌虎视眈眈,再这样下去,琰朝迟早危矣。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守了一辈子的国,并不想在黄土埋身的时候,再经历国破家亡,山河破碎的惨剧。
朝廷的那位治不好这天下,那就换一个能治理好这天下的人来治理天下。
侯家本就和肃王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此举是被动,亦是主动。
侯枫轻嘶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爷爷,我是您的亲孙子,您就不能少使点劲吗,就不能盼着点王爷好吗,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侯袭气乐,“嘿!你这臭小子,战场上刀剑无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以为你是神仙啊,上了战场刀枪不入?”
“有胆子上战场,那就得随时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你若胆小,那就不去了,给我好好留着家里……”
说着,他便是要去拧他的耳朵,侯枫嘻嘻一笑,往后躲过,“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哪用得着您这般嘱咐,我会保护好王爷的,绝不让他掉半根毫毛。好了,爷爷,我走了,您可不要太想我!”
说罢,侯枫便小跑着回到了容钰身边,对侯袭招手,大声喊。
侯袭无奈笑,眼里有泪花隐隐闪过,“这臭小子!”
容钰见侯枫过来,也没多说,让他进了队伍。
该交代的事情他都已经交代完了,用不着再继续与候将军说什么,是以,容钰只上前和侯袭做了最后的叮嘱以后,便翻身上马,准备启程了。
也就此时,一旁传来侯枫的声音,“王爷,您就这么离开,不等等郡主来送送您吗?”
说来也怪,他都来了这么久了,从天黑到天明,从吵闹到安静,连送行的百姓都各自离开了,却愣是没见到郡主的身影。
这不应该啊。
不是说郡主和王爷的关系向来最好了吗,怎么王爷都要出发了,郡主还没出现?
容钰勒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微扭头,目光落在身后雪花纷纷扬扬,城门大开的风凉城上,收回首,淡声:“不必了,我没告诉她我何时离开,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侯枫:“是,王爷。”
军纪严明,一旦入了军,便不能再像之前那般随性肆意,侯枫心中虽好奇,但也没在追问。
他骑在马上,用力一甩缰绳,马儿便如离弦之箭奔出,追上容钰。
也就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喊。
“皇叔!”
温凝急急忙忙骑着马过来,却还是晚来了一步,大军已经出发了,从那密密麻麻的人头里,她根本见不到谁是谁。
侯枫回头看了一眼,勒紧缰绳,“王爷,郡主来了,您要不要去和她告个别?”
大军才刚出发没多久,告个别的时间还是有的。
容钰此时也回过了头。
只见城门下,一少女正骑在马上,眼神焦急的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他的踪迹。
容钰缓缓收回目光,“不必了。”
侯枫:“王爷,你和郡主闹矛盾了,怎么都不去……”
容钰声音冷了下来:“再多嘴,本王以军法处置!”
侯枫:“……”
他就不该好奇。
虽然不知道郡主和王爷怎么了,但郡主人还挺不错的,说答应让他入军,便真的让他入军了,瞧人家现在那焦急忧心的模样,他哪能不帮帮忙?
于是,侯枫伸出手,对温凝所在的地方帮帮忙。
温凝本就骑在马上,一眼便瞧见了他,顺着他的动作,很快便瞧见了骑在马上在他前方的容钰。
见容钰头也不回的模样,温凝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就那么不想见到她吗,连离开都不说一声。
温凝并没有骑马追上去,而是上了城墙,看着容钰的身影在风雪中越来越远,目送着他离开。
此去一别,她会等他回来的。
他只能回避一时,不可能回避她一世。
总有一日,他会接受她的。
也不知是城墙上的风雪太大,迷了眼睛,温凝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了,远到她都已经快看不清了。
也就此时,她忽然感觉那个只会往前走人影动了动。
他好像回过头,目光轻轻掠过城墙,在她身影上停顿一下,随后,收回首,彻底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中。
他看到了她,她亦看见了他。
温凝眉眼弯了下来。
她就知道,皇叔是舍不得她的。
他说再多拒绝的话,他心里还是有她的,在意她的。
温凝伸出手,对他挥了挥,直到数万大军都消失在了风雪里,再也看不到丝毫身影时,这才下了城墙,回了王府。
她来到了他的院子,推开他的房门,走了进去。
皇叔的屋子是她命人布置的,里面的每一处痕迹,都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简单而雅致。
他离开得不算久,屋子里还有他住过的痕迹。
温凝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又瞧了瞧外面的大雪,沉默无声。
她没有动他的屋子分毫,只是转身又来到了他的书房。
而这次,她在书房发现了一封信。
一封写给她的信。
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了她会来他的屋子,所以在信里,他写了很多。
昨日,今日,以及所有离别前未尽的话,他都留在了信里。
这封信很长,但更多的,他写的是她与他的过去,讲述她是如何长大的,例如她幼时悄悄往他茶壶里倒池塘水,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找他哭诉等等……有些事情她不记得了,有些事情她还记得,而信里写的,甚至比她记忆里的更为详细,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与他一点一滴相处的幼时,从担惊受怕日夜不安,到撒娇依赖调皮捣蛋,短短一封信件,便仿佛阅尽了她的所有前半生。
信的最后,是他的温声叮嘱,他让她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每日按时用膳,出门记得添衣,若是太过忙碌,记得适当将手里的事情分给下面的人去做,莫要太过劳累,风凉城不比京城,她一定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从这封信上看,他好像什么都没有说,没有提起昨日的事,也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不肯与自己告别的原因,还和往日一般做一个好叔父对她万般叮嘱,但温凝知道,他什么都说了。
他在拒绝她。
他写那么多两人的过去,不就是想告诉她,他是亲手将她照顾长大的叔父,哪怕没有血缘,可伦理二字已经将他们两人的关系捆绑的严严实实,犹如天塹,无法逾越吗?
“撕拉!”
温凝笑了一下,一点一点将他留给自己的信撕成碎片,纷纷扬扬撒了满地。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她喜欢他,那她就一定要得到。
人都是贪心的,而她,是最贪心的那一个。
若要怪,也只能怨他自己了,谁让他把自己宠得这般无法无天,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