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凉城的初春还带着寒意,哪怕嫩柳已经抽芽,但风吹来,还是忍不住让人拢了拢身上的衣裳。
温凝刚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守在她身边,生怕她一个激动,又不管不顾的冲出王府,要去掘了肃王殿下的坟。
尤其是奉阳,他跟在温凝身边,简直是寸步不离,死死盯守着她。
但奇怪的是,温凝并没有做出身过激的举动,仿佛一夜之间,她便想通了这件事情,接受了容钰的离去。
她命人将容钰那朴素的坟堆重新修葺了一次,此后,便再没提起这事,整日待在书房内,从不踏出房门半步。
王府的下人们见此,纷纷议论。
“郡主最近一直都待在书房内,就连用膳也不出来,想来肯定是还在为王爷的离去伤心呢!”
“就是就是,虽然郡主没说,但谁不知道,郡主最喜欢王爷……”
“嘘,这话可不能说,若是传出去了,让旁人听见,咱们吃不了也能兜着走。”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噤声,忙低下头,各自散开了。
主人家的事情,他们哪能随意编排。
奉阳此时恰好经过,听见众人的议论,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温凝的书房走去。
他先是敲门,待里面传来应允的声音以后,才走了进去。
“郡主。”
奉阳躬身行了一礼,温凝头也没抬,“起吧。”
“多谢郡主。”
奉阳起身。
温凝:“找我有什么事?”
奉阳沉默一下,又躬身一礼,“并无要事,只是来看看您。属下告退。”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她的书房。
温凝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弯了弯,眼里满是讥讽。
他以为,他日日蹲守在她身边,她就找不到机会去掘皇叔的坟了吗?
她根本就不相信皇叔会死。
他若是真死了,那她立马抹脖子和他一起去死。
毕竟,他如果死了,她也没什么好活的了。
最开始的那几日,奉阳将她看得太紧,她若再和之前那般,指不定又要被他打晕,索性安分了几日。
好不容易等奉阳放松了警惕,她立马暗中找人掘了皇叔的坟。
果不其然,他们都在骗她。
那是个空棺,里面并没有什么尸首,皇叔根本就没有死,他们在骗她。
难怪奉阳宁死也不让她掘坟,就是害怕让她发现,皇叔根本没死的真相吧。
可惜了,还是让她找到了真相。
温凝将手里的纸张攥成一团,用力扔到了角落里。
皇叔既然没死,那为什么要骗她?
为了躲着她?
自从上次过后,他一直在回避她,他写给她的信,里面从不越矩半分,甚至连话都极少,她知道,他一定是为了躲着自己,才这么做的。
她对他的感情,就那么让他觉得难堪不耻吗?
温凝很想找到他,然后当面质问于他,若他真的对自己没有半分感情,真的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让他感到了难堪,那她走就好了,从此,她再也不见他好了,何必用自己死亡的消息来欺骗她?
比起与他就此分别,此生再也不见的后果,她更希望他能够好好活着,永永远远的活着。
泪水早已经将她的衣襟浸湿,眼前一片模糊。
自那日以后,温凝就再也没出过王府了。
她整日待在书房内,处理各种事宜,也就这时,此前她拜托谭弘彦帮忙查找青竹的消息传来了。
青竹早就已经离开了京城,前往风凉城,眼下并不在京城。
不在京城,风凉城也不在,那青竹去了哪里?
电光石火间,温凝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名字。
是皇叔。
也只有皇叔,才能将青竹的行踪神不知鬼不觉的藏起来,不让她知晓。
不用猜温凝便知道,这定不会是什么好的事情。
他欺骗她还不够,还要将她的贴身侍女青竹抓起来不让她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事情?
温凝其实并没有生气,她相信皇叔不会无缘无故便将青竹抓起来,但同时,她也相信青竹不会背叛于她。
她只是很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温凝心里压着火,对奉阳自然没什么好态度。
奉阳身为皇叔的贴身近侍,他一定知道青竹在哪里,还有皇叔要做什么事情,但奈何,温凝几次试探,都被奉阳给躲了过去,她心中压着的怒火越来越盛,日日想着办法找他的岔。
清晨一早,温凝便让奉阳去城西给她买周记的肉饼,然而,在他将肉饼带了回来以后,又嫌他回来的太晚,肉饼已经凉了,不肯吃,直接赏给了下面的人。
中午的时候,她又想要城东的乳酪,让奉阳去城东一趟,给她带新鲜的乳酪回来,等他回来以后,又嫌乳酪难吃,换成别家的乳酪,于是,这一整日,奉阳都在外面奔波。
接下来的好些日子,都是这样的。
温凝变着法折腾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郡主是故意折腾他的,众人见此,纷纷疑惑,奉侍卫到底是做啥事了,惹得郡主这般恼他。
有人小声劝:“奉侍卫,你去和郡主认个错。郡主性子最好了,虽说有时是娇惯了些,但只要你肯认错,她也不会一直揪着你的错处不放,故意折腾你的。”
这整日的天天这么往外面跑,又是给郡主买吃食,又是去巡查下面的铺子,一旦哪里没做好,就得挨许久的训斥,好不容易忙完,又得干洒扫的活计,将王府的走廊擦得锃光油亮,每每都要很晚才能歇下,第二日,又要早起前去伺候,这人就算是铁打的,也不能天天一直这样折腾啊。
奉阳:“多谢关心,我无事。”
那人还想再劝,但奈何奉阳就是不肯认错,说:“郡主不过是心中有气,等她气消了,就不会了。”
那人劝说不动,只得叹了一声,“罢罢,随你吧。”
瞧奉阳任劳任怨,一声不吭的模样,温凝折腾他一段时日后,便觉得没意思了。
皇叔既然铁了心想要瞒她,那她就不可能撬开奉阳的嘴从中得知情况,于是挥挥手,让他下去了,后面的日子,再也没召见他。
温凝在等,等皇叔主动来见她。
他不可能真的一辈子不见她的。
他们总会有重新再见的那日。
而这一日,温凝并没有等很久。
风凉城远离京城,很多消息,都是等京城尘埃落定以后,才迟迟收到了消息。
京城变天了。
原本死去的肃王突然出现在了京城,反了,他带兵攻入京城,强闯皇宫,命晋文帝写下退位诏书,如今,已经是琰朝天子,登基大典,就在七日之后。
温凝收到消息的时候,肃王已经登基,成了新任新皇,年号和宣。
而晋文帝,在和宣帝登基之后,便莫名其妙在死在了偏殿,死因是自戕。
送到风凉城的诏书除了皇帝换位以外,还有新帝对她的册封。
珠玉公主。
因为之前抗击戎敌的时候,温凝四处筹粮,稳住了战场后方,这才得以顺利抗击戎敌,是以,和宣帝将富庶的扬州赐给了她,作为她的封地,除此之外,珠宝首饰,更是多的数不胜数。
温凝看完了诏书,冷笑一声,随手丢到一旁,“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前来送诏书的太监也不敢吭声,喏一声后便躬身离开了。
这珠玉公主从见到诏书的那一刻起就没跪,在看完诏书以后更是随意对待,按理来说,这样大不敬的行为,是会被严厉呵斥的。
但她和新帝的关系,谁不知道?
瞧新帝给她的封号便知道了,珠玉珠玉,为新帝心中的珍贵宝玉,早在京城的时候,她就不好惹,如今又升为公主,地位更高,敢呵斥她,不想要命了。
是以,太监一声不吭的离开了。
不过,在收到巧儿送来的银子时,面上还是缓和了一分。
巧儿刚送走了太监,回到温凝身边,便听她道:“巧儿,准备马车,我要进京。”
“是,公主。”巧儿匆匆下去准备了。
事到如今,温凝心里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皇叔想要夺取皇位,但此事九死一生,极难成功,于是,他便诈死,降低晋文帝的警惕心,趁他不注意时,攻入京城,一举夺取皇位。
皇叔到底做了那么多年的摄政王,就算他无心经营,但对京城,他早已了如指掌,夺位一事,只要瞒得好,成功不难。
所以,他将所有不知情的人都瞒住了,连她也一起瞒住了。
珠玉公主。呵,谁稀罕做这什么劳什子的公主。
温凝心中恼怒不已。
谁允许他给自己封为什么公主。
她根本就不稀罕这个公主。
从风凉城到京城的这一段路,温凝心里一直憋着一团火,一入京城,她便直往皇宫而去。
如今,皇宫的守卫已经换了一批人,这批人并不认识温凝,将温凝拦在了皇宫外。
“站住,出示令牌才可入皇宫。”
温凝根本就没有出入皇宫的令牌,直接下了马车,“让开,本郡主要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