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霜只是幽幽地撇了一眼,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那张方才颤巍巍飞回的符箓上,定然是沾染了麻烦。可若是大妖邪祟,以张云尘那刻进骨子里的责任心,绝无可能瞒着云苍。
既然不是外敌,那剩下的唯一可能,便是......让他觉得难以启齿、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私人麻烦了。
郑玉霜轻轻挑了挑眉,单手支着脑袋,一双眼就这么亮晶晶地看着他,唇角势在必得地往上一勾。
手指一勾,轻轻一解。那衫如流水般半褪,露出一抹开得极为招摇的红色诃子。
那抹红,灼得人眼生疼。
张云尘眼尾余光一扫,闭眼使出了擒拿手段,扯过被褥将她一裹。
“夜里冷,老实盖着。”
“我不冷。”郑玉霜故意逗他。
“不。你冷。”
为了防止她再做什么出格的动静,张云尘将她的脚丫握在手心,往被褥里一塞。
郑玉霜眼里盛满了看穿一切的玩味:“你怎么生气了?”
“我没生气。”
“当真没生气?”郑玉霜眼底的戏谑越发浓烈,“那我出去转转,看你生不生气?”
“你敢!”张云尘压低声音说。
还没等郑玉霜从被褥里挣扎出来,他就一把攥住了她,毫无理由地将她拽了回来。
“砰”得一声轻响,床帐剧烈摇晃。
张云尘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
他嫉妒、恐惧,还懦弱。
他咬着牙关,将那些翻涌的酸涩生生咽下。他不敢问,他至今都不敢问她,那日在凤仙居,那位不知名的郎君,究竟是谁。
他根本不敢去问,他害怕自己一开口,她就会嫌烦,她会不选他,她会走得毫不犹豫。
“不准出去。”
他单膝跪着,将她的双手按过头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向来眼眸此时暗沉,眼尾逼出一抹烫人的薄红,咬牙切齿地命令:“你哪里也不许去。”
她脸上半点不见慌乱,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温柔。
话音未落,她就主动地贴了过去。
她吻得毫无章法,却带着耐心,羽毛般地勾弄着他的理智。
轰然一瞬。
任由他心中再是有千般发闷、万般愁苦,在尝到这点甜头的刹那,也如得了解药一般。
自古以来,这世间的英雄豪杰虽多,可谁又能真正拒绝得了百转千回的绕指柔。
原本按在她头顶的手,终究是一寸寸软了下来,顺着她的手腕一路下滑,最后扣住了她的十指。
“咚、咚”,隔壁扣了两声。
“咚、咚”,隔壁又急促地扣了两声,大有大火烧到临头之势。
“咚、咚”,门外敲了两声。
“咚、咚”,门外又是叠在一起得响,伴随着惊呼,将屋里那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旖旎,砸了个稀碎。
起伏的呼吸骤然一滞,即便这动静逼到了眼前,两个人都还没有松手。
他也只能任由她搂着,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温顺地压在她上方。
他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缓缓叹出一口气,在她耳边低语:“这是真出事了。”
“是不是云止?那狗东西是不是很烦。”
郑玉霜彻底无语,她有些不烦躁地提高了声调,“非得大半夜的发疯,烦死人了。”
听着怀中人这般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嫌恶,张云尘原本浸泡在酸醋与愁苦里的心,在这一瞬间放了晴。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声笑里,满是被取悦后的轻松与畅快。他的霜儿,果真从始至终都没把那个师兄放在眼里。
危机已然逼至门前,郑玉霜还是慢条斯理。她冷眼瞧着门外那抹隐隐泛起血色的鬼雾,一点也不避讳地讥讽道:
“鬼市生,鬼市了,还恩怨不带入世。说得出这话的人,估计脑子也被野狗啃了,他应该做的是,不准将恩怨带进鬼市。”
“我倒要看看,这到底是谁。”
郑玉霜撑着身起来,门外人影憧憧。她将外袍一拽,往身上一披,几步踏到门边,将门打开。
此时的厢房门外已然是人影憧憧,刀剑出鞘的摩擦声不绝于耳。郑玉霜将搭在屏风上的外袍一拽,往身上随性一披,几步踏到门边,悍然一把将那门打开!
“轰。”
门一开,刹那间阴风怒号,裹挟着浓郁的血雾铺天盖地卷了进来,那力道大得令人几乎难以站定。
郑玉霜站在二楼长廊望去,只见楼下已经站满了手持长刀的黑影。
客栈内,道门年轻弟子和封邪堂早已尽数拔刀,剑拔弩张。
郑玉霜斜斜撇了一眼那漫天招摇的血雾,眉心一挑,却似乎是极其敏锐地认出了这邪气主人的根脚。
她连楼梯都懒得走,外袍一掀,直接自二楼那木围栏上一跃而下!
郑玉霜的脚尖刚一点地,甚至连身上的黑袍都没落稳,便已经极嫌弃地冷声斥道:“装神弄鬼。一把年纪了,你少跟我玩这套阴曹地府的把戏。”
“呼”得一声。
那漫天大作的骇人血雾竟然在这一瞬极为滑稽地骤然一散,那堆带刀的黑影里,一个穿着打扮花里胡哨的身影笑嘻嘻地迎了过来,一开口便是极其熟稔:
“霜霜!”
来人不是什么索命的厉鬼,正是这鬼市不大着调的一城之主,花琉璃。
郑玉霜没好气道:“花琉璃,你好歹也是这里的一城之主。道门长期都在你这鬼市提供庇护。你没事到这,倒腾这血雾吓唬人干什么!”
说着,郑玉霜微微偏过头,透过客栈那扇敞开的大门往外望去。
子澜已经到了。
只是子澜这人素来多疑、谨慎得过了头,他沉着一张脸,不肯踏进这间客栈半步。
“瞧你这话说的,多伤感情。”花琉璃有些委屈地说:“听说你来了,我这心里欢喜,备了一桌席面,火急火燎地来给你接风洗尘。”
恰逢此时,穿戴整齐的张云尘也缓缓走了下来。
他见是花琉璃,往郑玉霜身侧挪了半步,挡去了花琉璃那有些过于热切的视线,客客气气地拱手行礼,对云苍介绍道:
“师兄,这便是代管此方无主之地的花琉璃,花城主。”
云苍长袖一挥,示意把兵器收起来,行礼道:“呵呵,原来是花城主。有失远迎啊。”
花琉璃那副在鬼市里横行霸道惯了的散漫,显然有些不太适应道门正统如此一板一眼,且尊卑有礼的客套。
花琉璃有些局促地连连鞠躬回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诸位得罪了,冒昧了,当真是冒昧了,给诸位赔个不是,赔个不是哈!”
好不容易跟云苍把这场客套应酬过去,花琉璃那鼻子却冷不丁狠狠抽动了两下。
花琉璃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不讲规矩地凑到了张云尘跟前。在他眉头紧蹙的前一瞬,使劲儿往里深吸了一口气。
“霜霜,你口味好重。”花琉璃转过头冲着郑玉霜举起手做了个划脖子的手势,嘴形明显:“他可是天师。”
“是不是想死。”郑玉霜黑了脸,抢先朝门外走去,道: “你不是备了席面吗?”
“你少惹我,我告诉子澜。”花琉璃道。
郑玉霜转过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我先让云尘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