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沉重,谁也没再开口去接这话茬。
几人不约而同地捡起枯枝断木,一根接一根地往那火堆里添了进去。火苗被压了压,火光矮了一寸,可不过片刻的工夫,木柴便被火舌吞噬,噼啪作响,越烧越旺。
那骤然亮起的火光,将几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郑玉霜靠在张云尘的肩上,多时不曾说话,一双眸里情绪不明。
张云尘觉得压得他的心都有些发软。他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至耳后,低头在她耳畔问:
“是不是饿了?想吃野兔,还是烤鱼?”
郑玉霜从袖里摸出了一个锦布小包,包着风干的肉干。她塞了一片到他嘴里,“尝尝这个,好吃吗?”
张云尘顺从地嚼了嚼,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柔和。
“你身上怎么还藏着吃的?”郦蓉也不客气,从那锦布包里顺走了一大片,塞进嘴里一边嚼着,道:“好吃。你从哪儿顺来的?”
郑玉霜:“在花琉璃府上拿的。”
郦蓉嚼着肉:“什么肉啊?”
“兔肉。”郑玉霜斜了她一眼,“不好吃吗?”
“好吃是好吃,不过,”郦蓉很难视而不见,“你用锦布来包,是不是太奢侈了。”
“不吃会死。不过是布头而已。”郑玉霜说着递给云苍和洞虚。
洞虚与云苍都摇了摇头,就那一小片肉,连塞牙缝都嫌空落。
不过,被郑玉霜这一打岔,方才那哀戚古怪氛围,反倒轰然散了。
欺骗与悔恨是无解的,再聊下去只能是人受罪。
云苍向洞虚挥了挥手:“走走,师兄我们去捞鱼。”
山里的野鱼又肥又大,不多时,几条穿在树枝上的草鱼便被烤得两面焦黄。
云苍:“师兄,你瞧这鱼,像不像当年在后山摸到的?以前总背着师父去后溪抓鱼。抓完了,便带着几壶酒,一股脑全泡进温泉里,一边泡着,一边吃鱼。你可还记得?”
洞虚点了点头。
云苍长舒了一口气,一转头,看着正在给郑玉霜挑鱼刺的张云尘。
云苍笑着:“云尘小时候,我们也是将鱼刺挑干净了,才敢喂他嘴里。有一次,被师父发现,还被痛骂了一顿。”
洞虚笑着点点头,“怎会不记得?他皮实得很,连那条溪水都没漫过,就敢扑腾着要下去抓鱼,结果险些淹死。师叔当年那顿骂,是半点都没骂错。”
两人说着笑着,聊着往事。
突然,云苍说:“对不住师兄,当年那事我没及时告诉你。”
洞虚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错。”
“那你要去找她吗?”
一旁一直静静的郑玉霜,冷不丁突然抬起头,那一双眸越过重重火光,直截了当地逼视着洞虚。
她问得太过突兀,也太过犀利,惊得连呼啸的山风都似有一瞬的停滞。
洞虚愣住,没答上来。
郑玉霜:“妖寿本就绵长,你有想过去找她吗?”
洞虚低声说:“没有找到她。”
郑玉霜:“既然你现在知道是一场误会,你记挂此事。那要不要去找她?”
“霜儿。”张云尘心头一紧,低声叫住她,有些担忧地朝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让她不要在那伤口上撒盐。
郑玉霜压根没有闭嘴的意思,直接了当道:“她也许会怪你,但是你仍然应该走到她的面前,堂堂正正地向她道歉,虽然迟到了很多年。”
夜里,火星突然爆裂开来。
“我,我可以吗?”洞虚问。
郦蓉打断道:“还道歉呢!那云止呢?你会原谅他用术法烫你的手吗?”
“那不一样。”郑玉霜平静地说,“洞虚是被人骗了,他如今这般,是因为他知错、他后悔。云止不一样,他觉得他设计得逞是他聪明,他没觉得半点抱歉。你看,我的手受伤了,是云尘拿了药给我。云止做了什么?高高在上,耀武扬威算道歉吗?”
郑玉霜看向洞虚,“你是心怀愧疚且知错,知错要认错,刀山火海也得去。你可以说给她听,向她道歉,至于她是否原谅你,你管那做什么!”
山风呼啸,吹得连火堆都低了头。
可黑暗中,洞虚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惊人。
“对……”
洞虚道:“你说得对。做错了事,该去领罚。不管她是恨我入骨还是恨不得杀了我,我都应该走到她跟前,亲口告诉她。”
“她为什么要杀他?”
瞧着洞虚那副视死如归的悲壮模样,郑玉霜突然眨了眨眼。她一扭头,不解地纳闷道。
郦蓉正嚼着肉干,被她这突兀变脸噎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封印。”
“哦,哦,险些把这茬给忘了。”郑玉霜恍然大悟,随即问道:
“当年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封印,很严重吗?她逃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要死了?”
“倒也,不是。”云苍解释道:“她能离开,说明伤势不算太重。”
郑玉霜的谨慎登时蹿了上来:“当真?你们就这般确定,她当年是离开了,而不是死在了哪个山沟里?”
“这自然是可以确定的。”
云苍点了点头,笃定道:“封印一破,当夜守山弟子便去报了。若是身死,那必定会有妖气溃散的异象。可那夜后山,是遁走的气息,不会有错。”
“既然能确定跑了,那就更想不通了。”郑玉霜嘟囔道:“那守山弟子瞧见封印破了,妖物要逃,他们怎么不拦着她?就这般眼睁睁看着?”
张云尘迎着她那清澈且满是求知欲的眼眸,温声解释道:
“霜儿,你有所不知,各司其职,守山弟子的职责不同,他们只负责观气看守、登薄上报,不能擅自插手镇压。况且,值夜的弟子大多修行尚浅,遇上这事,他们若是不守规矩执意上前阻拦,多会伤了自身。事后若是查出来,那等不自量力的举动,是要被罚的。”
“你们的破规矩还真多。”郑玉霜长叹了一口气,看向洞虚,“其实,你尽管去寻她。我敢担保,那女子若真喜欢你,是舍不得杀你的。”
郦蓉点了点头,“有理。若真是恨你,早来找你报仇,何苦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