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我说了重话你又不爱听,但是……”他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梁王在朝中待得比我久,不该看得比我透吗?与其用什么宗亲的名号自欺欺人,不如扪心自问,你们在乎的,真的是同一种东西么?”
武三思没有说话。
君仪垂下眼眸,淡淡道:“今天的事情一旦传出去,再加上之前二张的事,恐怕这朝中,更是没人敢说真话了。”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看向武三思,“现在,太子已经成了这副样子,梁王觉得,下一个被处置的会是谁?”
武三思猛地僵住,他看着眼前背对着他的人,目光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嗯……看来梁王的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君仪的唇角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笑,没再回头,也没再多问,无视了背后那道沉重又复杂的目光,径直沿着宫墙走远了。
……
入夜时分,一阵阴风刮过浑天监的庭院,屋子里的烛火被一阵莫名的阴风吹灭,窗子被猛地吹开,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寒风灌进来,卷着桌上散落的纸张哗啦啦地飞。
恍惚间,似乎有一阵阵铃铛声越来越近。
君仪靠在椅子上,神色没变,他随意挥了一下手,烛台就重新燃了起来。
暖黄的光晕散开的瞬间,三道模糊的黑影正静静站在屋子里,烛台的火苗越来越旺,屋子里的黑影也越来越明显。
“你、你是……?”
“君……君少师吗?”
最前面那道高挑的身影率先跪了下去,另外两道也快速跟着跪下。
“求求君少师给我们报仇啊!”
看着眼前三道屈膝的黑影,君仪目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恍惚。
“可是……要本君帮你们,可以。”他淡淡道:“但眼下有一件事,要你们先去做。”他抬眼,目光落在皇宫的方向,“你们得去陛下的寝殿外守着,让她夜夜不得安眠,敢吗?”
“有什么不敢的!”年轻男子的声音猛地拔高,周围的怨气也跟着翻涌,“要不是她逼着爹下旨,我们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张氏兄弟本来就该死!”另一个声音接上去,带着恨意,“他们作恶多端,条条都是死罪,到头来不过罚俸闭门!我们不过随口说了几句真话,凭什么就要赔上性命!”
“好。”君仪看着它们,微微点了点头:“既有有这份胆气,这事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先按照我说的去做吧,等有结果了再说。”
三道黑影躬身一拜,逐渐化作三缕浓黑的怨气,顺着窗缝飘了出去,转瞬间就融进了夜色里。
君仪走到窗前,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望向大殿的方向。
烛火在他身后跳了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温度也跟着一点点褪了下去。
不过三天的时间,女皇夜不能寐的消息就再次在宫中传开了。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起初只是夜晚惊悸,御医开了安神汤方子勉强压住;后来连汤药也无济于事,据说寝殿里夜夜有阴风穿堂,烛火无故自灭,内侍宫女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女皇白日坐在朝堂上,忍不住按着额头,脸色一日比一日差,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
到最后,竟然严重到了连续数日无法上朝理政的地步。
朝堂上,群臣面面相觑,宫里接二连三的传言让所有人都不敢多说什么。就在这时,一个老臣壮着胆子走了出来,躬身启奏道:“陛下,老臣听闻宫中近来邪祟缠身,寝殿不宁。君少师早些年就有驱邪推演之能,如今宫中有异,不如……”
他的话还没说完,御座上的女皇直接摆了摆手。
那举荐的老臣犹豫了片刻,看着她这副模样,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微微叹了口气,退回了朝列里。
君仪站在班列中,垂下眼眸,什么都没说。
宫里的传闻一日比一日邪乎。
有人说亲眼看见陛下寝殿附近有黑影闪过,白昼里都能感到森森凉意;有人说半夜听见女人低低的啜泣声,追出去却空无一人;
和尚被请进宫里念经,道士在殿门口焚香作法,青烟缭绕中法器叮当作响,可该闹的仍旧闹,该来的躲不掉。
寝殿里,烛火跳了又跳。
张昌宗的脸色比外头那些吓破了胆的宫人好不到哪去。
他攥着袖子,来回走了几步,忽然转头看向张易之:“五郎,难道……我们真的要去浑天监请那个、那个……”
张易之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茶。
他垂着眼,一个字也没接。
殿里安静了很久,就在这时,帷幔后面传来了女皇的声音。
“你们……传朕旨意……”
“是!”殿里的二人慌忙跪倒。
“朕,昨夜得先皇托梦,自省德行有亏,愧对列祖列宗。不日便启程返长安,拜谒祖陵,顺道巡抚关中,体察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