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妖族根基渐固，部族内务安稳，为换取族人所需的人族灵材器物，凌羽收敛周身半妖气息，化作寻常人族修士模样，孤身前往边境的人族坊市办事。

坊市人声鼎沸，往来皆是修士与凡人，叫卖声、议价声此起彼伏。

凌羽身着素色衣衫，步履从容，避开喧嚣人群，正要前往专营灵材的店铺，一道孱弱的目光，却始终牢牢黏在她身上，未曾移开。

她心头微顿，下意识循声望去。

街角石阶上，坐着一位鬓发染霜、衣衫素净的老妇，年岁已高，脊背微弯，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竹篮。

一双浑浊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眼眶通红，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不断滑落，泪眼婆娑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眷恋与激动，仿佛看着阔别多年的至亲故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老妇身子微微颤抖，想要起身，却又怯生生地不敢上前，只是泪眼涟涟地望着她，泪水越流越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凌羽脚步顿住，看着老妇慈眉善目的模样，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何时见过这般人物。

她缓步走上前，语气平和，不带半分疏离：“老人家，你为何一直看着我？可是认识我？”

这一句询问，如同戳破了紧绷的纸糊，老妇再也忍不住，俯身哽咽着，泪水汹涌而出，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恳切：“像……太像了……大人，您还记得当年的斗兽场被您保下的小女童吗？”

斗兽场……

四个字入耳，凌羽周身微震，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翻涌。

那是她还未立足极北、最黑暗困顿的岁月，她被困在人族斗兽场，被迫与凶兽厮杀求生，救下了一个要与自己死斗的，年仅五六岁的小女童。

后来那些人族欲跟随她，可她那时自身难保。

她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老妇，再对比记忆里那个瘦小怯懦的女童身影，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轮廓，心头瞬间了然。

“是你。”凌羽声音微缓，褪去了周身所有的冷冽，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她从未想过，当年随手救下的一个孩子，竟已长大老去，还能在这茫茫人海中，认出改了气息、换了装扮的自己。

老妇见她终于记起，激动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想要跪地行礼，被凌羽连忙伸手扶住。

她攥着凌羽的衣袖，泪水依旧不停滑落，满是感激与思念：“大人……老身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了……当年若不是您出手相救，老身活不到今日。”

“这些年，我一直四处打听您的消息，听闻斗兽场覆灭，听闻极北有位半妖大人庇护妖族，我就知道，一定是您……我日日盼着，能再见您一面，亲口跟您说一声谢谢……”

老妇絮絮叨叨地说着，满是沧桑的脸上，全是感恩之情。

当年被救下后，她隐姓埋名，安稳度日，嫁人生子，平淡度日，可当年凌羽挺身而出、护她周全的模样，她记了一辈子，从未敢忘。

凌羽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苍老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在她漫长的妖族岁月里，当年救人不过是一念之差，从未想过回报，可这个凡人女童，却记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历经岁月沧桑，依旧记得这份救命之恩。

“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凌羽轻声开口，语气难得温和，“你能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结果。”

“不是举手之劳，是再造之恩啊……”老妇哽咽着，从竹篮里拿出几个亲手做的干粮，小心翼翼地递给凌羽，“老身贫寒，没有什么能报答您的，这是我亲手做的吃食，您莫要嫌弃……”

凌羽没有推辞，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老妇粗糙的手掌，心中暖意渐生。

在这充满纷争与偏见的世间，有忠心同族相伴，有昔日故人感念旧恩，纵使她是世人不容的半妖，也终究被人记挂、被人感恩。

老妇看着凌羽，满眼都是不舍，却也知晓她身份特殊，不敢过多耽搁，只是一遍遍叮嘱：“大人，您一定要保重自身，老身会日日为您祈福，愿您岁岁平安。”

看着老妇布满皱纹、满是沧桑的面庞，看着她眼中藏了一辈子的赤诚感恩，凌羽心底那处坚硬的角落，彻底被揉得温热。

她自修行以来，历经无数凶险，搜集的天材地宝、护身法器不在少数。

可眼前这位老人，是凡人之躯，受不住妖族法器的强横妖力，也承不住高阶修士法器的磅礴灵力，唯有温和养身、无半分戾气的仙物，方能护她安稳。

凌羽抬手，指尖凝起一缕自身精纯温和的天妖本源灵力，又引动周遭天地间的温润灵气，在掌心缓缓凝聚。

流光在她指尖流转，不过片刻，一枚通体莹白、泛着淡淡柔光的云纹平安佩，缓缓成型。

玉佩掌心大小，形制圆润，上面刻着极淡的天妖庇佑纹络，纹路细腻，不含半分妖邪之气，反倒透着沁人心脾的暖意。

这是她以自身本源灵力炼化的护身仙物，不似杀伐法器凌厉，却能祛病避灾、挡邪祟侵扰、缓岁月病痛，即便遇上修真界的小麻烦，也能自动护主，最适合凡人佩戴。

此物不伤凡人根基，反倒能日日温养老妇的身躯，让她余生少受病痛折磨，安稳度日。

“你我重逢，是一场缘分。”

凌羽将温热的平安佩轻轻放入老妇粗糙的掌心，指尖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推辞，声音温和笃定，“此物你贴身佩戴，勿要离身，可护你往后无灾无难、病痛远离，安度余生。”

老妇捧着那枚平安佩，只觉一股暖流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因年迈有些酸疼的筋骨，都瞬间舒坦了不少。

她看着玉佩上温润的流光，怎会不知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仙物，当即慌得想要推拒，眼眶通红，哽咽着开口：“大人，使不得啊！您的救命之恩，老身此生难报，万万不能再收您这般贵重的仙物，老身承受不起……”

她一生清贫，不过是一介凡人，受凌羽一救已是天大造化，何德何能，再得这般至宝。

“无妨。”

凌羽轻轻摇头，眼底满是释然，“当年救你，我从未想过求报，如今赠你此物，也不过是愿你往后岁月，皆能安稳顺遂。你且收下，便是了却我一桩心愿。”

她历经黑暗，见过太多世间疾苦，老妇是这世间，少有的给她带来纯粹暖意的凡人，她不求别的，只求这位记了她一辈子的老人，能在仅剩的岁月里，平安康健，再无波折。

老妇看着凌羽温和却不容推辞的眼眸，再也推拒不得，紧紧攥着那枚平安佩，泪水汹涌而出，对着凌羽就要颤巍巍下跪，却被凌羽抬手轻轻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