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鱼快步跑上前去，赶在他们之前打开车门，将毯子铺在地板上。翟韦放下安光甫，径直到车前牵起缰绳，待孟小鱼将车门一关，即刻“喝！”一声催动马匹。

孟小鱼帮安光甫盖好毯子，见他双眼紧闭，痛苦地拧着眉，牙关抖得咯咯作响，只觉得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她掀开车窗帘，本想催促翟韦加快脚步，却不想发现马车还在向南疾驰。

她着急地大声道：“翟二哥！子其都这个样子了，你怎么还想着去萧梁？赶紧回洛阳啊！”

“你也知道他都这个样子了，回洛阳能来得及吗？”

“那我们是要去哪里？”

“去南阳。那边有相熟的地方。”

是了，事急从权。孟小鱼把窗帘掖好，转身就看到安光甫竟扭动着挣开了身上的毯子，她连忙再帮他盖好。可他像是恶寒发热难耐，双手不断扯着自己的领口，甚至将脖子都抓出了几道红印子。

孟小鱼怕他再伤了自己，赶紧抓过他的手紧紧握住。那双手依然烫得可怕，不仅不住发抖，甚至还不听使唤地想挣开孟小鱼的束缚。孟小鱼不得不双手齐下，不顾左手的伤，费了好大劲儿才没让他挣脱，又呼唤着他的名字不断安慰，“子其！子其没事了，是我！没事了，我陪着你，马上就到了。”好半天，他才终于安静了下来，只是粗重的呼吸声依旧令人不安。

孟小鱼舒了口气，靠着他坐了下来，抽出生疼的左手看了看，好吧、本来就裂开的伤口，现在算是伤上加伤了，不过也省得她再去烫自己。

她本想再抽出另一只手擦擦额头的汗，谁知安光甫将她的右手紧紧抓着，半捧半抱的放在自己胸口。看着他好不容易平静一些的面容，孟小鱼终究于心不忍，叹了口气，便任由他这样拉着自己的手。

车轮飞驰的辘辘声不断传来，听得孟小鱼心乱如麻。她看着眼前人的面庞，以前总是惊觉他不知不觉就长大了许多，但现在看着这张清瘦的睡颜，仍然只是个十七岁少年人的模样。一如她记忆中最清晰最浓烈的那部分，让她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锁紧的眉心。

安光甫的喉头上下滚动，眼睫闪动了许久，终究没有力气睁开双眼，手上也渐渐脱力，松开了孟小鱼的手，显然已经陷入了昏迷。

孟小鱼见状，是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再催翟韦驾快些。幸好只小半个时辰，车便停了下来。

翟韦打开车门跳了上来，孟小鱼帮他将安光甫扶着背了起来，三人一起下了车。孟小鱼打量着四周，发现这是一处乡间小院，四处都是积雪的农田，看起来并没有人烟。

“怎么能来这里？应当带他去城里，才能请大夫啊！”孟小鱼急道。翟韦却不理她，径自背着安光甫，一脚就踢开院门走了进去。孟小鱼气得直跺脚，只能无可奈何地追上去。

这小院不大，除了西面的灶房和东面的马厩，中间只有一间房子。翟韦又是一脚踢开正房的房门。孟小鱼跟着走进去，见这里面也分了东西两间房，虽然室内陈设清冷，但倒是干净整洁。

翟韦将安光甫放在了西屋的暖炕上，转身打开墙边的木箱，从中拿出一套枕被，随意往床上一扔，然后跟孟小鱼交代了一句：“我去生火。”就大步垮了出去。

孟小鱼连忙上前拿开压到安光甫脸上的被子，仔细地盖好，又抬起他的头为他垫上枕头。摸摸额头，依旧是高烧不退。她强压着火走出堂屋，就看见翟韦正蹲在西面墙下，刚点着了炕炉内的爨火。见她出来，便问道：“找什么？”

“我要烧些热水，帮他退热。”

翟韦冷脸哼了一声，从炉中捡了一截柴火，走进灶房，将柴火塞进一方陶炉里，顺手从墙边又拾了一些木材添进去。

孟小鱼跟在他身后，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在案上找到一只还算干净的陶锅，端着走到院子里，从篱上、桌上扫了一锅雪，然后端回去放到了炉子上，转身又翻找起碗盘。

翟韦默默看着她做这一切，倒是有点打破她在他印象里娇生惯养的形象。想说什么，结果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阴阳怪气：“就这么喜欢伺候他们安家人啊？”

“啪！”一声。孟小鱼把手中的碗筷往桌上一摔，再也忍不住，大步冲到翟韦面前，气势汹汹、怒目圆瞪。

不过她发火翟韦反而心情好了，他摸摸鼻子，揣起双手调笑：“表妹息怒。”

“我知道你与安家有深仇大恨。”孟小鱼全然不理会他的揶揄，“但这就是你能想到的最好的手段吗？让一个无辜的人不治而死？是不是太卑劣了，韦哲！”

翟韦的表情瞬间僵住，“你在说什么？”

孟小鱼也是豁出去了，尽管声音在发抖，还是继续道：“他……他的情况真的不容乐观，若得不到及时救治，可能……可能真的会死。那不是于你的……于你的复仇大业百害而无一利吗？”

“呵。这话说的，救他还等同于在帮我自己了。”翟韦放下双手，朝她逼近半步，“怎么？他活着对你就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了？你确定？”

不确定。孟小鱼的指尖嵌进了掌心。她承认，从刚才就一直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安光甫死了，何尝不算是个圆满结局？

没有他，就没有夺嫡之乱，就没有孟家谋反，就能结束这一切。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殊途同归……不是吗？

但是……

但是她凭什么牺牲安光甫呢？

她不能！她更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