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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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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光昏暗,早已过了戌时。洗流场上的百官却不着急离开,时不时就有一个脑袋伸起来往垩室张望,都想看看这曾经的荧惑星君会不会不分场合地做出惊人之举。但等待了半天,只看见垩室中升起祭拜的青烟。众人这才交头接耳,陆续起身,列队往宫门走去。

……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焚香氤氲,元隆的棺椁就停在正殿之上。原本朱红色的梁、柱、窗、台现在都被白帏覆盖,供桌上的太牢、香果也皆用素瓷装盛。殡宫西侧设有一座鼎炉,日夜不断地燃着香火。东侧便是倚庐,也是和殿外的垩室一样用竹竿茅草搭起的极其简陋的棚子。偌大的宫殿空无一人,只有新受册的储君独守其中。

安晃此刻正闭目盘腿而坐。他身着斩衰,面色苍白,哀毁骨立,不复昔日半分丰神。自先帝宴驾以来,他亲自主丧,事无巨细,尤其是大殓过后,他依循祖制入倚庐守灵,亲自打理整座灵堂的长明灯和焚香炉,同时还需处理送到偏殿的所有前朝政务,不可谓不神乏疲敝。

至于殿外的骚动,他早已听见,并无意理会。

不知又过了多久,大殿的偏门吱呀一声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殿下。”是陈奉行,他跪地道:“戌时三刻了,今日哭临已毕,还请殿下移步偏殿少息,以保圣躬。”

安晃却置若罔闻,纹丝不动。

“殿下,兰相到了,正候在偏殿。”

闻言,安晃终于眉头微动,缓缓睁眼,他目眦血红,眼神恍惚了片刻,才抬起胳膊。陈奉行见状即刻上前,将他搀扶起来。他四肢早已僵硬,吐纳了几息才慢慢将呼吸平顺,然后又走到梓宫前行完全套跪礼,才用沙哑的声音道了个:“走吧。”迈步从偏门走出了太极殿。

大殿东侧的明光殿在大行期间被设为了嗣帝的少息场所,这里的光景便与太极殿大不相同,虽然也满殿挂白,但十数个宫人早已等待其中,见到安晃跨入殿门,便齐齐跪拜。

安晃绕过屏风走入内殿,里面原本富丽堂皇的桌椅都被搬走,临时摆着一张古旧的矮几,只为展示忧思。不过底下的草席还是被陈奉行做主换成了稍厚一些的软垫。

安晃径直坐下,不再似在灵堂中那般紧绷,一手撑着地,一手轻轻揉压着鼻梁。

“殿下请用膳。”陈奉行亲自为他端来了饭食,却也仅仅只是一碗素粥而已,甚至是盛在瓦器之中,油盐皆无。这一切都是大魏推行了几朝的近乎苛刻的孝礼。

安晃毫无怨怼,一手拾起勺子,大口大口往嘴里送,一手按压着腹部,强忍着脏腑的不适。

陈奉行心有不忍,劝道:“殿下莫急,你一日未尽水米,当细嚼慢咽才是。”

安晃却已喝完最后一口粥,擦拭着嘴角站起身,“怎可让相公久等。”说罢便走出了明光殿,从太极殿北面绕至西侧的含章殿。门口宫人见他到来,立刻为他推开殿门,并跪身通传:“嗣帝驾到。”殿内的人听到后立即起身,躬身迎候。

“兰公请起。”安晃快步扶起兰叔礼,携他一同入座。然后才看向殿内另一人,“崔卿免礼,有事且奏。”

太常寺卿崔俨之随即拜谢起身,道:“殿下,太常寺依谥法为先帝拟定了谥号,现已通过南台省审查复核,还请殿下定夺。”说完将一本折子呈了上来。

安晃接过翻开,只见上面从右至左写着:孝明、孝惠、孝义。他望着这几个字,眼前不由闪过父亲的音容。

元隆这一生,可谓顺极。他作为先皇独子,储位早定;需要军功,便由母族的大将军带领着在北境周游一圈;无心政事,就先后有窦言茗、兰叔礼等几员肱骨代他尽心竭力。恐怕他此生唯一的郁结,就是自己的长子过于聪睿,甚至过早地成为人心所向,引起了他的忮忌疑惮,以至于他不惜置国本于不顾也要借乱将他贬黜……

如今这朝堂上,门阀相轧,党议纷纭,海内隐忧,安非这十余年储位纷乱的遗患?

哪怕是自己这个所谓的“胜者”……安晃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合上折子递给右座的兰叔礼:“兰相意下如何?”

兰叔礼并未注意他神色的变化,接过折子翻看两眼,又合上捧回道:“回殿下,依老臣陋见,先帝秉性柔仁、爱民宽惠,自继位以来天下承平、黎庶安泰,允合‘惠’之嘉谥。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安晃没有再接,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甚妥。崔卿,你便依相公所言前去理办罢。”

“臣领命。”崔俨之从兰叔礼手中接过奏折,对安晃再拜之后便退出殿外。

“兰相,可还有事相商?”安晃看向门外,关切道:“大行以来兰相事必躬亲,为朝廷殚精竭虑,实在令我心中感愧。此时已更深露重,兰相不如先适回府安歇?”

兰叔礼自然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却故作不觉地道:“这些都是老臣分内应尽之事,岂敢叫殿下烦忧。老臣今日前来,依然、是为了先前奏请之事。”

安晃好似忘了他在说什么一般,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冷汤,才回道:“相公说的是哪件事?”

兰叔礼无言地望了他片刻,突然起身、拱手一拜。安晃却一反常态,一动不动受着他的礼。

“殿下!老臣恳请殿下,万不能立孟均之女为后啊!”

安晃捏着茶杯,面上毫无波澜,平静回道:“兰相说笑了,孟氏乃我正妻,如今本太子即将践祚,理当册封其为后,此为礼法所定,哪有先休正妻再选新后的道理。”

兰叔礼叹了口气,心中后悔在当年静王坚持要娶孟均之女时没有极力反对,如今才有这棘手的状况,他道:“礼法虽规定太子应扶正妻为正,但也并未禁绝另立新后。还望殿下三思,毕竟、孟氏身上流有高车血统。此事如今尚为机密,但不保何时可能告破,若被百姓得知皇后竟是高车后人,岂不是……”

“兰相公。”安晃直接打断了他,“相公也说了,此事尚为机密,天下除了你我二人,就只有孟均父子自己知道内情了。如今他二人已被贬谪回乡,想来不至于蠢笨到外泄此事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所以……”他慢慢放下杯子,“难道相公你想要揭露此事吗?”

兰叔礼语塞,却不愿退步,“无论如何,这是个天大的隐患,是一柄能刺向殿下的利刃啊!老臣知道殿下重情重义,但、岂能以江山相博啊?”说完跪伏而下,实为恳切。

安晃看着他苍老而有些翩摇的身形,忽地想起已仙去多年的外公窦言茗。他咬了咬后槽牙,起身将兰叔礼从地上扶起,“我自然明白相公的一片丹心……”

“殿下同意了!?”兰叔礼惊喜道。

安晃神情淡然,声音却不容辩驳:“如果不能立孟氏为后,那立后之事就暂且搁置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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