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下横放一张缺了角的方桌,虽有磨损,却收拾得干净。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几册线装书本压在一角,纸页泛黄,却无半分尘垢,看得出主人时常翻阅。
最为醒目的,是木柜正中的两方牌位。
牌面虽旧,字迹却工整清晰,一笔一划写着——
梅兴祖之位。
梅鹤昂之位。
梅鹤时放下书箱,转身发现门旁并排坐着两个小娃娃。
女娃白白胖胖,像是年画里的娃娃,怯生生地偷偷打量他。
男娃又瘦又小,眼神木木地盯着地面,像只呆鹅。
梅鹤时望着眼前二人,梅家这些年的人丁起落,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梅老头早年是个猎户,身手利落,靠打猎攒下一笔不菲家底。
不仅盖了砖瓦房,置办十余亩水田,还供出原主阿爹——梅兴祖这个秀才。
可惜造化弄人,八年前,梅兴祖前往应天参加乡试,正巧赶上某位皇子奉旨查案。
他被皇子随从的马当街踹中胸膛,自此一病不起。
梅老头掏空家底,变卖砖瓦房与水田,却未能救他性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吐血而亡,梅家也跟着败了。
梅兴祖病逝后,长子梅鹤昂应征从军,去年战死沙场,发妻也跟着抑郁而终,只留下一双儿女。
便是眼前这两个小娃娃。
梅兴祖有一兄弟,名为梅兴业。
那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终日无所事事,四处闲逛,家中一应事务全靠云恩玉与妯娌操持。
他与梅二婶育有一儿一女,便是先前那两个古灵精怪的孩童。
......
梅鹤时数百年孑然一身,从不知“家”是何滋味。
如今一睁眼,便撞进这样一个支离破碎,却又蕴着暖意的家。
梅鹤时指尖拂过桌角磨损的木纹,将歪斜草纸的边角对齐,眼底平静依旧,只心底那层薄纱似的隔阂,竟被这满室苍凉戳开了一道缝隙。
他并非原主,却占了原主的身体,承了原主的性命。
这份因果避无可避,更无法推卸。
-
约莫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云恩玉的声音:“时哥儿,寅哥儿蘅姐儿,赶紧出来,吃饭了。”
梅鹤时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回首再看那两方牌位,眼底已多了几分沉定。
往外走时,身后多了两只手牵着手的小尾巴,亦步亦趋,像是两只黏人的小雀儿。
梅鹤时眉眼柔和一瞬,刚踏出东屋,便听见一阵拖沓脚步声,伴着酒气扑面而来。
梅老二在外鬼混回来,见梅鹤时立于东屋门口,先是愣了下,随即堆起满脸笑:“时哥儿回来了?这一路累不累?考得如何?能得第一不?”
梅鹤时迎上梅老二浮肿的脸,微不可察拧了下眉,淡声道:“一路尚且安稳,不算劳累。考题皆已答完,至于名次,静待放榜便是。”
梅兴业被他冷淡态度堵得一噎,脸上的笑僵了瞬,随口打个哈哈混过去,晃悠着钻进灶房,嘴里还嘟囔着讨水喝。
梅鹤时垂眸看了眼腿边的两个孩子,去灶房端碗拿筷。
夕阳收敛最后一抹余晖,一家十口分两张桌落座。
粗瓷碗里盛着糙米饭,配着新割的春韭与清炒荠菜,边上搁着一小碟腌肉。
对捉襟见肘的梅家而言,腌肉是极为难得的好东西。
梅老二眼馋得紧,筷子一伸便要去夹。
手还没碰到碟子边,“啪”一声脆响,被梅老太用筷子狠狠敲了手背。
“馋不死你!”梅老太气不过,又敲他一下,“时哥儿在城里受苦受累,瘦得脱了形,这肉是给他补身子的,你也配抢?”
梅老二疼得缩手,讪笑两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满心不忿却不敢发作。
梅老太瞪了眼不成器的儿子,夹两块最肥的腌肉,稳稳放进梅鹤时碗里。
她眼角皱纹挤在一处,满眼皆是疼爱:“考试费脑子,吃点荤腥补一补。”
梅鹤时握着竹筷的手微顿,唇线轻抿,勾起浅淡弧度:“多谢阿奶。”
咸香入口,顺着喉间落下,竟比他吃过的任何珍馐都更熨帖心肠。
用过夕食,云恩玉和梅二婶收拾碗筷,梅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两个小娃娃趴在桌边玩石子。
梅鹤时想要搭把手,却被梅老太推开:“不用你沾手,快去屋里歇着,身子要紧。”
无奈之下回到东屋,随手取过桌上一册旧书。
那是梅兴祖生前常读的书,纸页泛黄,边缘磨损,每一页都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
墨色深浅不一,一笔一划皆是经年苦读的心血。
梅鹤时指尖轻拂过那些小字,借着夕阳余晖,安静翻看。
就在此时,隔壁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哭骂,隔着土墙狠狠撞过来。
“我可怜的文哥儿啊,被梅家那个小畜生毁了前程,老娘要宰了他......”
摔盆砸碗的脆响跟着响起,打破夜间静谧。
梅鹤时垂眸默读批注,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心底更无半点波澜。
陈耀文栽赃在前,造谣在后,意图害他性命、毁他全家,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皆是罪有应得。
倘若陈家人因此登门寻衅,他绝不会退让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