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鹤时擦了脸,随男童一道过去。
刚走到村塾门口,比梅鹤时略高些,体型却敦实的少年满脸嫌弃地看着他:“你怎么又来了?半文钱束脩不曾交过,隔三差五往这边跑,真是厚颜无耻!”
梅鹤时淡淡睨他一眼,越过他径直进门。
“夫子。”
步入书房,梅鹤时向双鬓染白,面容儒雅的男子躬身一揖。
许夫子示意他落座,话语亲和:“此番县试感觉如何?”
梅鹤时从容道:“尚可。”
梅家小子素来沉闷,许夫子并未多想,只道:“且将县试考题说与我听听。”
梅鹤时依言娓娓道来,连同破题思路一并讲明。
许夫子捻须,眼中满是赞许:“县令大人出题素爱暗藏机锋,你这般作答,定能榜上有名。”
梅鹤时不卑不亢:“全赖夫子悉心指点。”
许夫子端起茶盏抿上一口,话锋一转:“时哥儿,待县试放榜,便来村塾读书吧,我分文不收你的束脩。”
他与梅兴祖自幼相识,二人曾一同科考。
只是他时运不济,院试中屡试不第,至今仍是个童生。
眼看年岁渐长,索性回乡开办村塾,教书育人。
早年他意外发现,梅家小子靠自学读完百三千与《论语》,便起了爱才之心。
他心知梅家贫寒,时常私下为梅鹤时讲学,算得上对方半个启蒙恩师。
梅鹤时闻言,起身拱手,语气恭敬却坚定:“多谢夫子厚爱,只是学生心中已有打算,恐不能应下夫子的美意。”
许夫子面上笑意淡了些,半晌轻叹:“我知晓你心有丘壑,可你要明白,科举之路越往后越艰难。”
“童试尚可凭自学蒙混过关,可到了乡试、会试,拼的不只是死记硬背,更是文章风骨,见识格局。”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重心长道:“村塾虽简陋,可我必会倾囊相授,也能让你与其余学童相互探讨,总好过你独自摸索。”
许夫子的心意,梅鹤时全然领会。
可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去清河书院,那里的资源与眼界,是村塾无法比拟的。
“夫子的恩情,学生没齿难忘,只是学生不愿再麻烦夫子。”
“您的村塾本就不易,学生若再白占一个名额,于心有愧。况且,学生已决定前往清河书院求学,虽前路难测,却也想拼一拼。”
许夫子见梅鹤时神色坚决,知晓这孩子心意已定,再劝无益。
他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这孩子,性子倒与你阿爹一般执拗。”
“只是清河书院富家公子众多,你孤身前往,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冲动行事。”
“若在书院遇到难处,或是文章有不解之处,随时可回村来寻我。”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梅鹤时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书房。
刚走出村塾,被先前嘲讽他的少年拦住去路。
少年双手叉腰,面上满是讥讽,声音故意拔高,引得路过的几个村民频频侧目:“怎么?夫子好心留你在村塾免费读书,你还不乐意?莫不是瞧不上村塾,一心想去清河书院攀高枝?”
此人乃是梅老头亲兄弟,梅守福的孙子梅书珩。
早年间,梅家兄弟分家,梅守福耍了心眼,多占去八亩良田和一间大瓦房,只给梅老头留了两亩薄田和一间破草屋。
兄弟二人自此结下梁子,老死不相往来。
后来梅兴祖病逝,梅家败落,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梅守福家却时来运转。
梅书珩的父亲娶了县里胭脂铺东家的女儿,得了丰厚嫁妆,开了间杂货铺,日子愈发红火。
正因如此,梅书珩被宠得娇纵跋扈,平日里见了梅鹤时,总爱挖苦刁难。
譬如此时,他打量着梅鹤时洗得发白的絮袄,嗤笑出声:“就你这穷酸样,连束脩都交不起,还想去清河书院?真是异想天开!”
梅鹤时驻足,目光落在梅书珩痴肥的脸上,不见半分恼怒:“我去不去得成清河书院,与你何干?”
“科举之路凭的是真才实学,而非家世背景。”
“我今日敢去清河书院,便有把握站稳脚跟。而你,纵使家境再好,一味荒度时日,也难有长进。”
梅书珩最烦旁人说教,顿觉怒上心头,挥拳砸向梅鹤时:“你一个死了爹的,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梅鹤时侧身避开,抬手扣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让梅书珩动弹不得。
少年眉眼微沉,暗含警告:“我无意与你争执,你若再出言不逊,休怪我不客气。”
梅书珩只觉手腕一阵酸痛,拼命挣扎却挣不开,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惧意,咽了口唾沫:“你、你快放开......”
梅鹤时松手,梅书珩踉跄后退两步,捂着手腕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一个穷鬼,绝无可能考入清河书院。
待梅鹤时落败而归,他定要大肆嘲笑他一番,让他沦为全村的笑柄!
梅鹤时懒得理他,抬手掂了掂袖中铜钱,径直往村口去。
原主报考县试、住客栈已花去不少,这应当是梅家仅存的积蓄。
若凑不够束脩,还得在县城寻些活计,挣钱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