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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梅鹤时照常稍作歇息,重回案后执笔代写。
送走代写挽联的妇人,掌柜将一只锦盒置于案上,又取出一粒碎银:“辛苦你一趟,将这印章送去东家府上。”
梅鹤时将锦盒揣入怀中,碎银存入荷包:“掌柜放心,我一定送到。”
这孩子性子沉稳,做事利落,掌柜自是信得过:“去吧,快去快回。”
书肆东家的住处不算远,不过半柱香脚程。
梅鹤时将印章交与东家,对方查验无误,给他一小盒蜜饯。
折返时途径赌坊,忽然听见一道颇为耳熟的男声。
循声望去,竟是梅老二与他那些狐朋狗友。
王老三揽住梅老二的肩,带着他往里走:“昨日你没来,今儿个可得陪我玩上几把。”
梅老二摇头推辞:“我手里没钱,今日还是算了,改日再说。”
王老三却抓着他不放:“咱们不赌,只进去看个热闹。”
“老二你是不晓得,昨日有个人赢了一百多两,白花花一大堆,不知能喝多少花酒。”
“我知你从未来过赌坊,且先看我是怎么赌的,待摸清了门道,再上赌桌。”
“你头脑机灵,说不准也能如那人一般,挣一箩筐银子......”
梅老二有些意动。
有了钱,他便无需跟着王老三几人蹭吃蹭喝,腰杆子都挺不直,亦可让阿爹阿娘对他刮目相看。
还有时哥儿,他也有钱读书了,不必再去书肆看人脸色做事。
刚迈开右脚,身后冷不防传来一道清朗嗓音:“二叔。”
回首望去,正对上梅鹤时冷冽中暗含审视的眸子。
不知怎的,梅老二有些头皮发麻,他下意识挥开王老三的胳膊,站直身子:“时哥儿不是在书肆做事吗?怎么跑到街上来了?”
“给东家送东西。”梅鹤时轻描淡写道,双眼牢牢锁住他,“二叔怎会在此?”
梅老二眼珠乱转,不敢与梅鹤时对视,挤出一抹笑:“路过,恰巧路过。”
这话不算作假。
今日一早,他便被王老三几个强拉进城。
一路百般游说,待他回神,人已经在赌坊门口了。
梅鹤时未作回应,只隔着一条长街,冷眼瞧着梅老二。
梅老二被他盯得冷汗直冒,咽了口唾沫:“我突然想起还有要事,老三你们去玩吧,我先走了。”
说罢,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眨眼没了踪影。
梅鹤时深深看了王老三几人一眼,转身离去。
......
一晃两个时辰,书肆闭铺,梅鹤时领了工钱,带着蜜饯回村。
梅老头坐在柿子树底下鞣制狍子皮,梅老太与妯娌俩在做针线,一旁还有蘅姐儿寅哥儿两只小木雕。
梅鹤时打开锦盒,递到蘅姐儿跟前:“替掌柜跑腿,东家给的,尝尝甜不甜。”
蘅姐儿看向阿兄,待寅哥儿颔首示意,她才拿两颗。
一颗给自己,另一颗塞阿兄嘴里。
手指头戳疼了寅哥儿,他皱了下眉,什么也没说,左腮鼓起一个小包。
蘅姐儿仰头看人,触及少年黑白分明的眼,小脸微红,细声细气道:“多谢二叔。”
梅鹤时勾了下唇,将蜜饯置于灶房方桌上:“下午我在赌坊门口看到二叔了。”
梅老太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去赌钱了?”
梅鹤时摇头,将午后见闻一五一十道来。
梅老太将帕子揉成一团,又连忙展开,咬牙切齿:“我就晓得那几个不是什么好东西,嘴皮子都磨破了,不让他跟他们在一块,他偏不听,我看他是要气死我!”
梅老头轻拍她两下,面上看着平静,唯有起伏不定的胸膛藏着压抑怒火:“我晓得了,这事儿交给我。”
此言正合梅鹤时心意。
梅老二虽替他出一回头,却不值得他多费心思,交给梅老头才最稳妥。
......
梅老二回到家,几间屋黑黢黢,静得落针可闻。
梅老头坐在正屋门口,腿上横放一根粗木棍,正冷冷凝视着他。
梅老二心里一突,下意识转身要跑。
梅老头见他这副怂样,厉声喝道:“不孝子,你给我站住!”
梅老二虽平日混不吝,却不愚笨,略一想便知是梅鹤时回来告状,低声骂了句脏话,脚下不慢反快。
梅老头见状,更是怒火中烧,举起手中木棍,朝着梅老二冲了过去,一边打一边骂:“我让你赌!我让你不听劝!我打死你个不孝子,省得你再祸害这个家!”
木棍落在身上,梅老二疼得龇牙咧嘴,四下逃窜。
眼看梅老头下手越发没个轻重,他不由恼了,指着自己的脑袋吼道:“有本事你就往这里打!”
“反正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不孝子,你跟阿娘有孙子有重孙,不缺我这个不孝子,死了倒也干净。”
“来啊!打我啊!”梅老二把脑袋往木棍底下送,口不择言道,“你打死我,然后就像忘了阿兄一样,忘了我这个儿子!”
此言一出,梅老头举着木棍的手僵在半空。
月光下,他那张脸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