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鹤时失笑,拿起桌上毛笔,在刘澄胳膊上不轻不重敲一下。
清晰触感袭来,刘澄再度湿了眼眶。
是真的!
他真的通过县试了!
刘澄压下喉头哽咽,向梅鹤时一拱手:“县试那几日,多亏时哥儿提点,我才能顺利过关。”
梅鹤时缓声道:“你我相识多年,又结为互保,理应倾力相助。”
“刘兄快些家去吧,别让叔婶和嫂夫人等急了。”
刘澄欸欸应两声,匆匆道别,着急忙慌往家赶去。
踏进家门,便瞧见爹娘与妻儿满是喜悦的脸庞。
刘澄心中一暖,咧开嘴笑了。
......
这边梅家,梅鹤时拿着喜报去了正屋。
梅老太正斜倚在炕柜上,揣着手炉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
待看清梅鹤时手中那抹鲜红,浑浊双目燃起灼灼光彩。
“阿奶您方才应当听见了,衙役来咱家报喜。”梅鹤时行至炕前,将喜报递到梅老太眼前,“您瞧,孙儿得了案首。”
梅老太颤着手抚上红纸,细细摩挲全然陌生的字迹,泪湿面颊:“好!好!好孩子!”
暄哥儿凤姐儿蹬蹬跑进来,盯着那红彤彤的喜报,小脸上满是崇拜。
“阿兄好厉害!十岁就当了案首!”凤姐儿仰起小脸,一双眼亮晶晶,拽着梅鹤时的衣角摇来晃去。
暄哥儿似是下定什么决心攥紧拳头超大声:“阿兄,我已经想好了,我也要读书,跟阿兄一样有出息!”
梅鹤时轻笑:“待我考入书院,闲暇之余便可教你识字。”
“好耶!”
蘅姐儿趴在门框上,暗搓搓瞧上一眼,溜回东屋:“二叔,厉害。”
寅哥儿眼中阴郁依旧,面无表情望着窗外柿子树。
案首而已。
不多时,妯娌二人回来。
云恩玉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那大红喜报上,再也移不开。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她连忙别过脸,深吸一口气,上前轻抚梅鹤时臂膀:“时哥儿辛苦了。”
梅鹤时微微摇头:“阿娘这是哪里话,读书本就是我心之所向,儿子乐在其中。”
云恩玉抿嘴笑,视线落在他右臂上,眼神微闪。
梅老头心系县试结果,午时刚过便满载而归。
梅鹤时瞧了眼,两只野兔、一只山鸡,皮毛鲜亮,看着格外喜人。
得知梅鹤时高中案首,梅老头黝黑脸上绽开条条沟壑,眼睛亦眯成一条缝:“好小子,不愧是我梅家的种!”
他指着猎物,吩咐两个儿媳:“这般天大喜事,这三只一锅炖了,好生庆贺一番。”
梅二婶求之不得,当即挽起袖子,上前接手野味。
妯娌二人分工默契,一个烧火,一个褪毛剖洗,说说笑笑,面上皆是掩不住的欢喜。
灶房炊烟袅袅,肉香逐渐漫溢开来。
一家人围坐桌前,正中摆着一大盆红烧野味,还有几碟爽口小菜,并热腾腾的窝头粥饭。
人逢喜事精神爽,梅老太这会儿生龙活虎,喜气洋洋宣布:“不必节省,都放开肚皮吃。”
“阿奶最好啦!”
“肉!我要吃肉!”
暄哥儿凤姐儿叽叽喳喳,梅鹤时给长房两个小的夹了肉,不着痕迹弯起眼。
吃得正高兴,隔壁突然炸起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嚎:“天杀的小畜生,抢了我儿运道,也不怕遭天谴......”
梅老太面色一沉,不待她开骂,梅二婶先跳起来,抄起一块石头砸过去。
“砰!”
木门上砸出个坑,徐桃花霎时息了声。
梅二婶拍拍手坐回去,堆起满脸笑:“时哥儿甭管那疯婆娘,这白菜是我用兔肉炼出来的油炒的,油润润可香了!”
梅鹤时敛眸忍笑,低低应了声。
用完夕食,收拾妥当,天色已然沉了下来。
洗漱时,云恩玉一时失手,将半盆温水尽数洒在梅鹤时衣袖上。
云恩玉惊呼,连忙卷起浸湿的那一截衣袖,露出少年清瘦的小臂:“没烫着吧?阿娘方才手滑,实在对不住。”
“阿娘宽心,没烫着。”梅鹤时随口安抚道,又将衣袖往上挽起一截。
借着昏黄烛光,云恩玉看清他手臂内侧一枚浅褐色小痣,位置、大小皆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云恩玉心下一松,轻推梅鹤时一下:“赶紧回屋换身衣服,这一身明日拿到太阳底下晒几个时辰,去去湿气。”
梅鹤时应是,回屋换上干净絮袄。
抬手抚平衣襟褶皱,隔着泥墙望向灶房,眸中光影明灭。
他似乎......低估了一个母亲的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