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带着抱怨的话不应该出自梁成的口。梁成没有抱怨他的立场和资格。
“是,我没睡醒。我他妈一直在做梦呢,我说我的梦话,你用不着搭腔。”梁成说着,嘴角一直噙着笑。
“我就纳闷了,北京怎么你了,寰宇不好吗?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挤,你却不屑一顾。你要是视金钱如粪土的那种人,我就不说什么了,可你回到镇上,干的不还是挣钱的事儿吗?是,你的确造福当地了,这点我佩服。可覃冬就,”梁成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像是在剖析一个难以理解的对象,“你费这么大劲,绕这么大一圈,最后不还是回到了‘钱’和‘发展’这个原点吗?那当初直接留在北京,利用你的头脑和人脉——哦,可能当时没人脉,但以你的能力,总能闯出来——不是更直接、更高效吗?何必把自己困在这山沟沟里,从零开始,苦哈哈地带着一群人从头摸索?我不信你算不明白这笔账,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覃冬就刚开口就被梁成打断了,“少说你乐意这种话,你当我听不出来你的糊弄吗?”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得,您这是连糊弄都懒得糊弄了。我这个梦做得可真他妈憋屈。”
覃冬就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车厢里的音乐已经自动跳到了下一首,似乎也觉得吵,梁成伸手,将音乐彻底关掉了。世界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的沉默。
梁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侧身朝着车门的方向,一副不想看覃冬就,拒绝沟通的样子。
覃冬就能感觉到梁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负面情绪。这和他熟悉的那个总是带着笑、自信满满、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梁成,截然不同。他清楚,只要他说一句软话或者一句实话就能把人哄好,可前者不好说,后者不能说。其实这样也不错,梁成在他这儿碰壁了,或许就能学会及时止损了。
窗外的风景逐渐变得眼熟。车驶进小镇,覃冬就终于开口了。
“你要回民宿拿手机吗?”
“不用。”梁成的下巴缩在衣服里,声音很低。
覃冬就没说什么,把车开到了旅社附近。前面有安保人员拦着,堵了一群人,过不去。
车停下,梁成解开安全带就要开门。
“等等。”覃冬就叫住他,从储物盒里拿出一袋一次性口罩递了过去。
梁成低头看了眼口罩,没接。他是真没遇到过覃冬就这种人。一边不允许靠近,一边又要表达关心。
“几个意思?”梁成抬起眼,看向覃冬就,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讽刺和疲惫,“覃老板,你这忽冷忽热的,我脑子笨,跟不上。”
“举手之劳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一句“举手之劳”轻而易举地就将他对梁成所有的照顾都抹平。
“我习惯了照顾别人,对谁都这样。”梁成变成了他口中“别人”中的一员,彻底抹掉了他的特殊性。
“这是第三次,是吗?”梁成异常的平静。
第三次什么?两人都懂。覃冬就第三次将梁成推开。
“梁成,我做不成你期待的那种朋友。”梁成希望他能交心,可他不能。“你要是能接受做普通朋友,那我们就继续。你要是接受不了,觉得委屈了,你没必要找罪受。无论是老同学,还是投资与被投资的关系,都比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要强。”
覃冬就的话说得温和,但梁成听得懂他话里的拒绝。覃冬就不允许他越界,在逼他严守界线,退到“普通朋友”这个安全范围内。
“普通朋友?”梁成嗤笑。谁他妈要跟覃冬就做普通朋友。他是有病吗为了个普通朋友这么上赶着,腆着个脸一次又一次让对方踩。
“你过来。”他笑着朝覃冬就勾了勾手。
覃冬就没动,也不可能听他的。“把口罩戴上,下车吧。”
“下个屁。”梁成话音一落,骤然起身,猛地攥住覃冬就的衣领,朝他吻了过去。
覃冬就果断地别开脸,梁成却不依不饶,固执地追了过去,尖锐的虎牙磕破了覃冬就的唇。
“梁成!”一声低喝炸在耳边,梁成动作猛地一顿。
下一秒,下颌传来剧痛——覃冬就毫不犹豫地钳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推开转向一边。
“闹够了吗?”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没够。”梁成掰开他的手,看着他下唇上暗红的血珠,舔了舔虎牙,咧开一个混不吝的笑。
“普通朋友,覃冬就,你想都不要想。”现在这样,即便是想当普通朋友也当不了了。
“我说的朋友,从来都不是普通朋友。我不信你一点儿都没看出来。之前没说明白,算我的。有本事你再拒绝我三次,作为……被、追、求、者。”
梁成近乎咬牙切齿地说完最后四个字。他抽出覃冬就手中的口罩,拆开包装,戴在脸上就下了车。
车门“嘭”地一声甩上,隔绝了外面湿冷的空气,也隔绝了梁成最后那句话在狭小空间里激起的余震。
覃冬就独自坐在车里,拇指抹过下唇,指腹上沾了一点暗红。他盯着那点血迹看了几秒,皱了皱眉,罕见地骂了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