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抬头迅速扫了梁成一眼,低声补充道:“今晚的行业晚宴,飞宁也会派人出席。”
梁成摩挲着杯壁,指腹反复碾过细腻的瓷面,动作缓慢而滞重。
空气静默了数秒。
“知道了。”梁成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快到了,帮我接入会议。”
因为一句“飞宁会派人出席”,梁成这一天都有些心神不宁。工作时间,一心扑在工作上,倒看不出异常来。可一旦闲下来,梁成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心跳得有多快,神经兴奋得都有些异常。
下午6点,因为考察团的拖延,本该按时举行的收尾洽谈往后顺延了四十分钟。
好不容易送走考察团,一行人握手道别,崔助快步走到他身侧。“Chad,时间很紧。晚宴七点正式开场,我们得立刻动身。”
梁成低头看了眼腕表。六点四十八分。
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指尖下意识抚过手背那道浅浅的烫痕。
“人都到了吗?”
“是的。”崔助微微颔首,了然他问的是谁,语气依旧保持着职业的平稳,“大部分受邀企业代表已经入场落座。飞宁那边,孙副总半小时前就抵达了会场。”
孙副总。
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梁成的指尖顿在那片淡淡的烫红上,心脏猛地重重跳了一下,而后彻底沉了下去。
不是覃冬就。他期待了一天的人,没有来。
“走吧。”他收回手,攥了攥拳又松开,神色如常地抬脚朝门外走去。
孙副总是飞宁收购的那家精密制造公司的原话事人,梁成第一次见。个头不算高,啤酒肚倒是不小。看上去四五十多岁,一张嘴,梁成就闻到了久违了国内中年老登的味儿。
“小梁总真是年轻有为啊。”
他端着香槟杯凑上来,脸上堆着圆滑世故的笑,目光上下打量着梁成,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
梁成抬手,礼节性地和对方轻碰杯沿,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孙副总过誉。”
“哪里过誉,实话实说嘛。”孙副总呷了一口酒,视线扫过场内,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听说寰宇打算把欧洲这边的精密零部件订单外放出去?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我今天来也是替我们覃总打个头阵。不是我吹牛,要论精密器械加工,国内能追上我们鼎鹏的可没有几家——当然了,鼎鹏现在已经被飞宁收购了,有飞宁的技术加持,有寰宇在背后坐镇,我相信在覃总的指挥下,我们的精密制造必然会再创辉煌。”
太久没听到这么朴实无华的吹捧了,竟还有些怀念。梁成心里略有些好笑,面上却半点不显。
“您刚才说,是替你们覃总打头阵的。那你们覃总呢?这么大的生意,他连个面都不露,这说得过去吗?”
“嗐,我们覃总原本也是要来的,临出发前被其他事绊住了。”孙副总下意识摆了摆手,说得半真半假,脸上堆起圆滑的笑,“这不,先派我过来探探路,摸清您这边的意向。后续若是有戏,覃总自然会亲自过来对接细节。”
说什么被绊住,不过是权衡之下,觉得这边没那么重要。
梁成咽了一口香槟,顺着咽喉入胃,不期然从胃里反上一股浓烈的酸意。他抿了抿唇,朝孙副总礼节性地笑了笑,没再多言。
社交场合的香槟一般度数都不会太高。梁成更是浸淫这样的场合多年,知道分寸,向来不会让酒精左右自己的神智。
可今天不一样。
冰凉细碎的气泡滑过喉咙,那股酸涩却迟迟散不去,一路缠上心口。他只能一口口咽下,试图让心口的酸来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一晚上的应酬,他几乎来者不拒,跟供应商打了一晚上太极也没漏半点儿口风,反倒无心插柳,获得了不错的评价。
宴会结束,繁华散去。崔助扶着他的胳膊将人送上车,随后坐上了副驾驶。
不放心梁成醉后一个人,他频频看向后视镜。可梁成就像睡着了一样,后背深深陷在后座宽大的座椅里,头微微靠着车窗,眼帘垂落。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以及引擎低沉细微的嗡鸣。
崔助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Chad,要不要联系医生,你喝了很多。”
后座没有立刻回应。
隔了几秒,梁成才缓缓掀开眼皮,目光涣散了一瞬,慢慢聚焦。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可脑袋却还是因此加重了几分眩晕感。
挣松领结,降下车窗。夜里微凉的风一下子灌进车厢,拂在发烫的脸颊上,稍稍吹散了被酒精熏蒸的昏沉。
梁成对自己的酒量有数。今晚的这些根本不足以让他醉倒。
上头的从来不是香槟里那点微弱的酒精度。是不甘,是怨恨,是想念。他需要一个借口,哪怕俗烂。
他忍不住了。
指尖落在手机屏幕上,一戳一戳,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在拨号界面一点点拼凑完整。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他亲眼瞧着自己按下了绿色的拨号键,却迟迟没有举起手机,任由屏幕上跳动的呼叫计时,一秒一秒往前走。
嘟嘟的等待音从听筒里微弱地渗出来。什么时候停止的,梁成没意识到。喝下的酒并不掺假,他当真有几分醉意,只是没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电话那头始终没人说话。等梁成意识到时,通话已经过去了三分钟。
没有挂断,没有开口。他们就这样远隔数千里,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覃冬就……”半晌,梁成捏着绷紧的眉心,迟钝地开口了。
声音裹着一层酒后的沙哑,被穿窗而入的夜风刮得有些发飘。
对方或许回了,或许没有。梁成没听到。
“覃冬就。”他又念了一遍,抬起手,把手机放到唇边,轻轻地笑了笑,“我操你大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