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沅没有半点被割伤的不快,反倒喜上眉梢,不顾伤口,屏息凝神捻起丝线,丝线顶端有供人握持的一处,她便捏着那处,绷直丝线去割麻绳。
她尽量保持坐姿不变,以免王婆子中途醒来发现不对。
她心说:别着急,慢慢来,越急越出错。
然而这句话还没说完,手上便一松——两指粗的麻绳断了。
她怔愣一瞬,立刻扯掉麻绳,顶着酸麻的四肢站起身,脚步轻轻地绕开王婆子,她并未急于逃离,而是先透过门缝看了看,确定外头没人后才拉开门,向林中跑去。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这个匪寨有多少人,只知道隐入林中会更安全。
提着裙摆,她不停跑,跑了一阵才发觉,匪寨是在一座山上。
越深入林中越寂静,跑着跑着,她脚步一顿,回望身后。
身后空荡荡。
她开口,冲着无人的密林,喝道:“谁?”
不会是山匪,山匪在自己的地盘上行事,无需装神弄鬼,希望只是山中的野狗野猪,她利用指环内不知名丝线,或还有一线生机。
风吹过,漫山野草随风俯仰,簌簌作响,有人自一棵古树枝丫间翩然落下,身姿轻盈,仿佛乘风而来。
徐静沅定睛看去,那是一名身形修长挺拔的男子。
男子望着她,眼中有浅浅笑意,向她走来,然而没走几步,步子一顿,眼神凝在她身上某处。
顺着男子的目光,徐静沅低头,她的翠绿衣衫不知何时沾染上了殷红血迹,想来是手被丝线割破后,没留意蹭上的。
男子问道:“怎么流血了?”
他嗓音清润,徐静沅却又喝道:“站住!你是谁?”
她防备的神情不似作伪,手中还扯出了一截银丝,银丝纤细,动作隐蔽,若是旁人贸然靠近,没准还真能被她偷袭得手。
周长乐眉头紧皱。
她怎么了?
蓦地,周长乐想起几个月前,在钟粹宫,两人被珍妃楚妍绑了的那一夜,他教徐静沅系绳结,徐静沅练着练着,忽然丢了魂一般,明明醒着,却似陷入梦魇,还对他说:
“因为到了明日,我就会忘记这一切,所以你必须牢牢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
于是第二日,她果真遗忘了前一日发生的事。
周长乐一度想弄明白徐静沅为何突然失忆,可她闭口不提,几个宫女也守口如瓶,他始终没有机会一探究竟。
这一回,同样是被绑,她又遭遇了什么?
另一边,徐静沅正不动声色地慢慢后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不敢跑,因为不敢将后背露于人前。
同时她也在打量怀疑,这男子究竟是谁?明明身怀武艺,却为何不直接抓了自己?
瞧他的气质打扮,不像山匪呢。
胡思乱想间,周长乐忽问:“你记得今日是几月几日吗?”
徐静沅一愣,脚下没留意,踩上一块碎石,一个趔趄。
几步外的周长乐下意识想上前扶她,她却很快稳住身形,重新站好。
从几个婆子的对话中,她知道自己忘了一些事,而这个男人的问题,似乎是想确认她到底失去了多少记忆,她想了想,答道:“十一月,几日……我不记得了……”
如今已近三月,这一回,她失去的记忆比上一回多得多。
不对,若仅仅是失去三个月的记忆,她怎会不认得自己?去年十一月,他已去过揽月宫为她瞧病。
周长乐语气越发严肃:“今年是哪一年?”
徐静沅:“大萧一百八十九年。”
和亲路上,官员特地叮嘱她牢记大萧年历。
饶是冷静如周长乐,此刻也不免有些不知所措,徐静沅的记忆竟回到了七年前,回到了昭月公主失踪那一年,也就是她和亲来萧国的同年。
林间陷入沉寂,风停叶静。
片刻,周长乐盯着徐静沅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大萧一百八十九年,已经是七年前,不,八年前的事了。”
徐静沅扯着银丝的手颤了颤,不自觉开始回想自己的过去,一个个混乱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在脑海中来回闪烁,却始终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回忆。
她的头又开始痛了。
她捂着被董婆子打的那一处,手碰到伤口,更痛了,肿胀发烫的头皮下仿佛有脉搏在一下又一下跳动,每次跳动都牵着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经脉,直抵心头。
周长乐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困灵丝此刻正斜斜搭在她手背上,他怕她稍一乱动,会被困灵丝割伤。
忽地,周长乐想起,关押徐静沅的那间屋子里,有一根铁棍,他起初没在意,因为戴婆子和王婆子都只随意将铁棍扔在地上,现在想来,那根铁棍恐怕不仅起到了威慑作用,更实实在在地招呼到了徐静沅头上。
他脸色更沉,问道:“她们打你了?”
徐静沅答:“嗯,姓董的打的我。”
“想不想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