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翎看向她身边的孩子,记得孩子到匈奴的时候高烧虽然退了,却全身无力。大病初愈正是抵抗力最低的时候,假如没办法好好调养的话,凶多吉少。
孩子遇见熟悉的人,从母亲身后露出脸来,对两个人腼腆地抿抿唇,佩兰伸手摸摸孩子的头,说道:“我还好,匈奴人让我去羊圈照顾产羔的母羊,偶尔这孩子能喝一口羊奶,万幸,这孩子也能活下去了。”
秋打量了好几眼佩兰,看她果然不似大家疲劳狼狈,心里羡慕嫉妒,说道:“难怪这两天没见到你。”
得知这两个人都好,也是庄翎来到匈奴听到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她慢慢放下心来。
心想,这些日子大家都很累,佩兰住的地方远一些,今天会过来大约不是随便散步来的,便直接问道:“佩兰,你今天过来这边,是有事情吗?”
佩兰点点头,说道:“庄姑娘,我听说你在打听一些事情,需要找个认字的人,我这两天遇见一个同样识字的人,我想他也许能帮到你。”
庄翎听见,意外又惊喜,忙问:“他人在哪里?”
佩兰说:“也在这营中,不过离这边有点儿远。”
佩兰带着两个人一起在营地毡帐之间的小路穿行,一会儿往东走,一会儿往北行。
路上佩兰对庄翎和秋说:“我是在照顾羊羔的时听一起来的同乡说这个人的,此人从前是个读书人,认识好些字,发起狂来会读诗,有时候也会偷偷写写画画。”
秋好奇问道:“他是怎么到匈奴来的?”
“也是被匈奴人抓来的,十多年前匈奴人去汉朝的边境抢夺粮食和人口,也将这个人一起抓了过来。这些年,匈奴人一直让他牧羊,也是可怜。”
秋说:“你可怜他什么?我们自己不也一样?来到匈奴这几天时间里,我干完一辈子要干的活了!”
说话间,走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秋说的那个会读书的牧羊人。
只见一个破毡帐外放平的朽烂木头树干上坐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瘦弱男子,他脸上胡须碎乱,乱蓬蓬的头发随意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整个人坐姿松散,半眯着眼睛,好像随时都能躺下或是睡着,手边放着一只吃过汤羹的木碗,里头一点干食都没有,只有点汤影。三人带着一个小孩儿直向他走来,这人像是没看见一样,不抬头不移动身形。
佩兰看着这个人,对庄翎说:“就是这个人了。”
庄翎点点头,当先走过去。秋和佩兰也赶紧跟上。
这人看起来很不像读过书的人,至少不像庄翎印象中的古代读书人。不过,自己现在也不像个读过大学的女生,她边走路边扑扑身上的灰尘和草屑,几步来到这人面前。
对方侧偏着头,半闭着眼。
庄翎站在对面,想了想,学着古人的样子,生疏地作揖道:“这位君子,我听人说你认得字,我有几个问题想要向您请教,不知您可愿意指点一二?”
这人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态,谁也不搭理。
秋见了生气,说道:“你这人,我姐姐问你话呢!”
佩兰拉了一把秋,秋不再作声,仍然瞧着这人不顺眼。
庄翎想了想,也就在这人面前的地面坐下来,佩兰和秋对她这动作惊讶不已,庄翎抬头去看面前人眯缝的眼睛。
看得出来,这人没睡着,也一定听到了她刚才的话,只是不愿意交流而已。
她看着这人,认真道:“如果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我愿意将以后几天晚上分得的晚饭送给你吃。”
那人登时睁大眼睛,目光清明,转头看向庄翎眼睛,说道:“我要一个月的份。”
庄翎说:“只能七天。”
这人不愉,又甩歪头去。
庄翎没有过多失望,只道:“最多只能七天,再多……我没办法活下去。”
话音落下,她就坐着等候,秋和佩兰也在一旁等候,不过几息功夫,那人低头来看庄翎,有些不耐烦道:“说罢,你有什么问题!”
庄翎用现在不太熟练的汉话,说出内心犹豫疑惑许久的问题,道:“现在是什么朝代?又是什么年代?”她想到自己现在还无法将这里汉语中特定名词语音和含义相对应,补了一句:“你能将这些写成文字告诉我吗?”
这人不耐烦地看了庄翎一眼,半哼不哼,到底伸出手来写字。
粗糙皲裂的指尖点在黄土地上,缓缓移动,横平竖直,画出几个端正威严的繁体隶书文字——漢,元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