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匈奴大单于军臣单于带着各部落单于与尊长举行了盛大的祭天、祭祖仪式。
年迈的军臣单于鬓发花白、眼皮下垂,双目浑浊,他还穿戴着年轻时候的铠甲,孱弱的老年身体仍然保留着年轻时候的骨骼体态,包括他的眼神也与年轻时候相仿佛,现在年老更添两分阴翳。
不论做什么走到哪里,军臣单于身边都带着那个他和那位汉人公主阏氏所生下的年轻儿子,十八九岁的王子于单。
正值青年的于单身上有些汉人的俊秀,并不像大多数匈奴人那样粗犷,他身上甚至有些不知如何拥有的斯文气度在。即使他如所有人一般,穿着盔甲,披发结额,手扶重剑,这斯文的气质也没有丝毫动摇。
盛大祭祀的最后,军臣大单于站在所有人面前,苍冷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列队站立的所有人,凡是他目光所及,一片臣服缄默,直到最后没有一点声音,也不见任何动作,军臣单于让于单来到自己身边,在人群之前大声宣布道:“在不久的将来,王子于单会继承我的王位,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匈奴的太子。”
在场匈奴人无不高举手中的兵器或是皮鞭,大声为于单王子欢呼,声声连续,远远听着像是群狼在嚎叫。
等欢呼声稍歇,军臣单于继续说道:“从现在开始,我将匈奴左部交给太子于单管辖,他就是新的左屠耆王,你们要像尊重他的叔叔一样尊重他。”
在场的匈奴人再次为新任左屠耆王的于单太子欢呼起来。
而于单王子的叔叔左谷蠡王伊稚邪也在人群当中,他今年才三十多岁,正值壮年,身材体格远比年轻的于单健壮雄伟,一头黑发微微卷曲,目光残酷地低垂着,听闻侄子于单将要继承王位和匈奴左部的权柄,他暗暗咬了咬牙。
祭祀之后,将要举行盛大的宴会,但这一回,曾经的左谷蠡王伊稚邪没有参加宴会的机会。他在荒野上为从自己手中失去的权力咬牙切齿,一直以来,匈奴左部是他手中臣服的狼群,但今天让他耿耿于怀的远远不止刚刚从手中失去的匈奴左部。
一个叫做挛鞮奢摩的高大匈奴男人站在伊稚邪身旁静静等待,挛鞮氏一直是匈奴的大贵族,而匈奴也一贯由贵族掌权。这些年,随着军臣单于老去,挛鞮氏与左谷蠡王伊稚邪关系十分亲密。
过了一会儿,伊稚邪问身旁的挛鞮奢摩,说道:“你说当新太子成为了我们新的大单于,他这个汉朝公主的儿子,会继续带领我们的将士攻占汉朝的土地吗?”
挛鞮奢摩说道:“左谷蠡王大人,我们不能强迫大单于去攻击他的舅舅,也不能强迫大单于不听舅舅讲话,哪怕这位舅舅是汉朝的皇帝。于单太子还是一头没有长成的小狼,他的爪子和牙齿都不够锋利,他的剑没有砍杀过足够多的肢体和头颅,他的心还没有品尝过足够多的残忍,他也许不能承担激烈的战争。”
“我们需要掠夺汉人的金银、布匹、粮食、奴婢,我们不能停止对汉朝的战争,而且,我们还要向汉朝报复两年前龙城之战的仇恨。”
“大单于已经老了,只知道疼爱美丽的妻子和年少的孩子,没有了带领我们掠夺土地、战胜对手的决心和勇气。”
“左谷蠡王大人,我们只相信您,也只愿意追随您。”
闻言,伊稚邪握住手边长剑,冷静残酷地笑了笑。
匈奴人的宴会接连数日,通宵达旦,晨昏不歇。商人伏利度游走于贵族们的毡帐之间,兜售出了许多珍稀的宝石、来自汉朝的绸缎、名贵的西域香料。同时,他也趁着这个好机会给手上这一批新来的漂亮女奴隶找好了合适的买主,卖了个好价钱,好好赚了一大笔。
当然,那个新买来的生病的汉人女奴也叫他一起卖掉了。
匈奴买家曾一一验看女奴,看到庄翎闭着眼睛躺在胡床上,皱眉问伏利度:“这个女奴是怎么回事儿?”
当时庄翎虽然仍旧昏迷,却已经不高烧了,身上仍然穿着几件旧衣裳,最外层一件胡服虽然旧,相对来说看起来还是干净完好,伏利度让人将庄翎梳洗干净,将她的头发也梳理成汉朝女孩儿常见的堕马髻的样子。几天功夫,庄翎干裂的嘴唇随着高烧退下和营养与水分的补充渐渐恢复,虽然现在气色仍然并不十分好,但也看不出几天前那种明显的病态了。现在看上去只是一副营养不良有些瘦弱的样子,除了人在昏迷之中,看起来并无大碍。
听见买家如此问道,伏利度笑着说道:“她清早被柜子撞了一下脑袋,昏过去了,我请部落里的药师看过,没什么事儿。”
那匈奴买家并不十分相信,皱着眉头刚要说一些什么。
恰恰这时候,庄翎意识恍惚中好像听见有人在身边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她努力睁睁眼睛,眼皮睁了个半开,只见毡帐顶部结着七彩的绸带,颜色陈旧缤纷,有些地方脏兮兮的,投下一片阴影来,而空气中则是混杂着多种香料的香气,氤氲如梦。
伏利度见她这时候醒来,简直觉得是上天在帮助自己,忙问胡床上的庄翎:“你醒了,头还疼吗?”
庄翎也以为自己清醒,却只睁开眼睛一瞬间,就又陷入了混沌。
匈奴人和一旁也看见这一幕的买家说道:“你看,她没什么事儿,等她再睡一会儿就好了。”
那匈奴人说道:“好吧,人我可以带走,提前和你伏利度说清楚,我们蒲余部落的单于可不是那么好讲话,这人若是在路上出了什么问题,我部落的勇士会找你算账。”
不过是些吓唬人的话而已,伏利度依旧笑着说:“大人放心,人的确是好的,等到了贵部一定活蹦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