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身上的确有这样一颗小痣,但庄翎并未因此减少对胡盘盘的怀疑,说道:“我们同室起居,虽然都和衣而眠,但你若有心,未必不能发现我身上的胎记。”
胡盘盘微微皱眉,心想的确如此,她仔细思索片刻,说道:“你生来不适合食用苋菜,每次用过苋羹小臂会微微发麻;你右腿曾叫邻里家中野狗咬过,小腿后侧留有一枚牙印,现在若是仔细看还看得到;从前你在家里生活娇惯,刚流落到匈奴的时候,双手光洁细腻,全无伤疤。”
胡盘盘这一次说的都没有错。
庄翎在来匈奴的路上曾在野地里采食苋菜充饥,她的确小臂微微发麻,隐约能看见一点红疹。她也曾注意过自己的身体,右腿后的确有两个极小的疤痕,几乎与皮肤没有什么区别,看起来像是动物咬的。而她刚来匈奴的时候,也的确长着一双细嫩柔软、娇生惯养的手。这如果不是从前认识她的人,必定不会知道这一点。
庄翎觉得胡盘盘的话有几分可信,她指着一旁床铺,道:“既然是亲邻旧识,不如一起坐下说话。”
两人便一同在胡床旁边坐下,庄翎对胡盘盘道:“我在路上被匈奴人打到了后脑,从前的事情大多都忘记了,是以也不记得胡姑娘。”
胡盘盘微微点头,她心里也是猜想眼前的雁儿定是路途发生了什么变故,才忘记了从前的事情,只是被打到头,也不是最糟糕的。胡盘盘闻言,就不再在意这一点。
庄翎道:“我自失去记忆,过往一概不知了,旁的都还好说,只是不记得家乡与父母,甚是惶恐。今日遇见高邻胡姑娘,得知父母姓名,很是感激。万请胡姑娘再告诉我家乡在何处,父母如今可还安好?”
胡盘盘道:“你既然全不记得过往,我是你邻居,又与你自小相识,自当知无不言。”
庄翎又道了一声谢,洗耳恭听。
胡盘盘说道:“我们老家在云中郡原阳县。但你父亲韩乐却并不是原阳人,他原是赵国人士,自少年起游荡于邯郸周围,尾随富商椎剽求财,一旦手里有些钱财,便在市井中纵酒高歌,若是钱财花尽了,就再行故事,如不曾遇到适合劫掠的商人,则去掘人墓穴,盗其陪葬之物度日。”
庄翎听其所言,微微皱起眉头。
胡盘盘继续道:“你母亲也是外地人士,家在哪里,我不甚清楚。只道你母亲本来另有婚配,你也是你母亲和前头丈夫所生。大约是十年之前,韩乐离家远游,遇见你母亲,二人互生情愫,便带上你一起私奔。怕你生父寻到,两人一路远奔到了原阳。”
“韩乐过去颇攒了些钱财,来原阳之后放贷为生,同乡多受其贷,而且利息不低,韩家日子尚算宽裕。韩乐闲时照旧与一班浪荡游侠东走西逛、纵歌饮酒。”
“你母亲自从嫁给了韩乐,甚少出门,只在家里陪伴你,不教你诗书礼仪,也不要你干一点杂活,而是教你鼓瑟跕屣,媚视烟行,夫妇二人觉得女儿奇货可居,欲等你长大些,献予燕王为姬。”
“两人不幸,韩乐一年前病死,你母亲还未等到他走一个月,就同样病死了。你在原阳无亲,父母去世后随老婢孟娘生活,至于你为什么被匈奴人掠走,这我也不得而知。”
从胡盘盘开始讲话,庄翎的眉心就没有松开过,但当对方全部说完,她却是渐渐冷静了下来。
胡盘盘说完,打量庄翎表情,见她平静如故,心里颇觉讶异。也还是按照先前所想说道:“我们回不去汉朝,你也没有父母需要顾念,何不安心留下服侍胡王?反正你本来也是要在燕王身边做倡优的,在哪里做不一样?”
“毕竟,人若是要做英雄豪杰,自然是在本国做的好。但若是做男盗女娼,反而还是异乡胜过故乡。”
庄翎至此也全然明白了胡盘盘的打算,她是要自己按照蒲余部落的安排去学习舞蹈取悦匈奴右贤王。
她道:“谢谢胡姑娘告诉我这些,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不必再加考虑。今天若是莎莉夫人叫胡姑娘劝我,什么也不必多说,我绝不肯学舞。”
胡盘盘笑了笑,道:“不是莎莉夫人叫我来的,是我自己来劝你。你不知道么?我舞蹈跳得最好,将来定能得个好前程,你是我同乡,长得也不差,我们一起将来有个扶持不好么?”
“小女当不得胡姑娘相托。”
胡盘盘收了脸上轻浮欢笑,认真问道:“雁儿,你为什么不肯呢?如你现在这般不苦么?”
庄翎默然片刻,如实说道:“我于去年八月被匈奴人从雁门掳至王庭,被迫为其奴役,所受苦多,心中怨恨亦深。今日我虽还活在人世,久经折磨,生机已消亡大半,怨恨之心反而数倍于平生。匈奴人若要折磨我,我或许还能再受些苦,但若叫我献媚讨好,是一点也不能。”
回想认识庄翎的这些时日,确实不曾见她对匈奴人有半分讨好,胡盘盘内心暗叹了一口气,最后说道:“你若是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找我。”
地上火盆里头木炭烧得通红,炭火在高温下碎裂,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年轻的女孩儿们脚步轻盈地踩着听不见的鼓点走进毡房里,你推着我,我牵着你,彼此回顾,嘻嘻而笑,欢乐无比。
白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天上的太阳一点点升高,地上冰雪渐渐融化泥泞,道道融成冰河,在部落中蜿蜒流淌,所有经过的人鞋面衣角都被打脏。
一转眼,已经是冬天的末尾了。
这一天,胡盘盘又在傍晚找到庄翎,两人在部落中的空地见面。
胡盘盘身上松松散散穿着一件厚实羊毛毡胡服,翠绿色的半透明丝绸舞裙下摆从胡服下摆露出,她现在已经穿上匈奴人给的舞衣跳舞了。
她对庄翎说:“莎莉夫人说,过几天就要把我们送到匈奴右贤王跟前去。”
“你留在蒲余部落,终究不是办法,你我同乡,敌营相逢,我实不忍心留你在这境地里。”
“我和蒲余部落的人说,要你做我的侍女,她们答应了。”
“我想,这样总好过将你留在这里,你说是不是?你随我去吗?”
庄翎躬身礼道:“多谢胡姑娘垂爱,我是无处可去的人,您若不嫌累赘,雁儿愿意听您安排。”
胡盘盘扶住庄翎双臂,看着她,眼睛渐渐红了一圈,说道:“我哪里有什么累赘呢?我该高兴……只是……你从此为奴做婢,少不得要委屈自己为人打扫浣衣、铺床叠被,不知你甘心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