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的，在的，夫人说叫我留心小郎几时回家，回来了立刻报与夫人知晓。”

“我就去见母亲，你不用报信了。”说罢，那少年大步走入庭院，只见这院子极其宽大秀美，院中有亭台楼榭，假山流水，是有绿树庭花相互掩映，而木质回廊就穿梭在这些精致当中。

这是一座极其富豪庭院，从前刘邦的开国功臣之一曲逆侯陈平便被赐宅于此，后来这座宅院也就传到了他的曾孙陈掌手中。而到此时，陈家已经失去了侯爵，陈掌仅在詹事府任职，他妻子是当今皇后卫子夫的小妹卫少儿。

卫少儿在嫁给陈掌之前有一个孩子，这孩子叫霍去病，一生出来就异于常人，他不哭不叫，双眼明亮，手足修长。只是他从小就很少在家里，他一半时间在舅舅卫青平阳公主府上与人学习剑法骑射，另一半时间在未央宫里或是学习兵法或是伴驾武帝驰猎上林苑。

有这么一个儿子，一个月里见他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卫少儿真是朝也想，暮也盼，巴巴地想要见他。

尤其是这些日子霍去病不在家里，对外说是去洛阳游玩去了，但卫少儿却知道，这孩子是混入了军中，和他舅舅卫青一起去河南战场打匈奴人去了！

自打儿子去了河南，卫少儿一时恐怕有人发现霍去病在军中的事情泄露出来，一时又恐怕皇上实在要召见他，还有一两分心意记挂着孩子安危，日日急得好似是热锅上的蚂蚁。

只是她也做不来什么，又整日无事，只在家里半坐榻上，抚摸她那条长得长长大大油光水滑豹纹大猫罢了。

庄翎印象中那名被校尉李朔称呼为“虞冰”的少年身影穿梭在精美的楼台水榭之间，随着他向前行走，在远方战场沾染在他身上的冷锐气息渐渐隐散，他眉眼越发干净鲜明，隐隐透出几分贵气来。这少年原就是霍去病。

霍去病一直走到母亲居住的正堂前，在门外叩了叩门，卫少儿正如游魂一般窝在美人榻上，抚摸身边的豹纹大猫，听见敲门声恹恹扭过头来，见是霍去病回来，立刻喜上眉梢、容光焕发，她忙从地上跳下来，道了一声：“去病，你回来啦！”踢上榻旁鞋子匆匆朝霍去病走去。

这会儿霍去病也走了进来，见母亲越走越近，他在室中停住脚步，作揖行礼道：“去病回来了，给母亲请安。”

卫少儿在距离霍去病两步远的地方站下，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听他问安，忙说：“我好得很！”说完话也看完了人，见眼前去病手足俱全，放下心来，说道：“你几天不在皇宫，陛下不时问起你来，我只说你去洛阳玩耍。陛下倒没说什么，我心里吓了个半死，恐怕露馅，也是赶巧当时河南军情紧急，圣上无心他事。只你二姨母却转过头来好好看了我一眼，将我叫入椒房殿中，死活逼问得你的下落，大大发了一通火！唉，我好几天不敢去椒房殿走动！在家里丈夫陈大人又问怎么几天不见你，我才在你二姨母那里吃过排头，哪里敢讲话？搪塞几句，更怕露馅，只一味地把嘴巴闭好，专心等你。”

“你回来我这禁口禁足的折磨算是到了头！一会儿让人去宫里传话给你二姨母，就说你到家了，也叫她也消消气把心放下来。”

“只是，如此一来，你二姨母可能要见你，万一宫里过来诏令，你就不能歇息了……这……”卫少儿有些犹豫，又有些为难。

霍去病好好听着卫少儿这一箩筐话语，待她一直说到这里，说道：“母亲就让人将我回来的消息告诉皇后殿下吧，我也将去宫中向陛下请罪。”

卫少儿听见霍去病将要向武帝请罪，目光惊愕，恐怕皇帝怪罪，但是又怕现在不请罪将来这事从别处事发，罪加一等，左想右想，期期艾艾应了两声：“知道了……知道了……”

母子二人稍稍叙过几句话，卫少儿交代侍女如何如何送口信给卫皇后，霍去病也回到住处沐浴更衣，准备稍后入宫面圣。

不一会儿，椒房殿传回卫皇后懿旨，倒没有说别的，只让霍去病今天好好歇息，明日再入宫也不迟。

此时时间已经到了午后，霍去病已经收拾整齐，既然皇后殿下有此懿旨，他也就暂且放下入宫事宜，倒也不急着歇息，先往平阳公主府走一遭，看看舅舅卫青如何。

不知不觉，时间也到了傍晚，公孙弘按时从府寺回来家里，庄翎去给公孙弘请安，父女二人就在前堂相见，一旁坐着继母申氏。

公孙弘看着不年轻了，甚至比庄翎想象的还要老一些，但他身姿挺拔，形貌昳丽，举手投足之间气度从容儒雅，只是气质有些冷然。

庄翎依照从前给申氏请安的话，又念了一遍：“女儿给父亲请安。”

公孙弘目光扫过室中站着的女儿，说道：“许多年不见你，你如今叫什么名字？”

若是多年不见，忘记了人的姓名也没什么，庄翎顿了顿，回道：“在家里时，父母叫我小名雁儿，我大名叫翎，左令又羽。”

公孙弘道：“你原来的名字苦了些，现在的名字又轻了些，更霸道。”

大雁一生在四季轮转之中南来北往，不得安歇。“翎”本意为鸟类翅膀处长而硬的羽毛，本体轻盈；又从“令”，令字字形甚是威严，本来也有聚集众人发号施令的意思。

鸟舒羽翼志在高飞，以令临人必定专行。有这样一个名字，人生少不得大志向，而又过于固执霸道。这样的品格，男子尚且勉强，女子更是多余。

然而，这孩子若是没有几分固执，恐怕也不能孤身从匈奴那样的虎狼地回来。

公孙弘语气稍缓，又道：“也好……以后你就在家里和茹茹妹妹一起读些书吧，也认几个字，学一些道理。”

不知对方是当自己读过书，还是当自己没读过书，庄翎也只回道：“女儿遵命。”

“往后在家里有什么事儿可以找夫人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房去吧。”

父女十年未见，也仅此寥寥数语而已，公孙弘说完这几句话，也就站起身走出了这间堂屋。

申氏小心将人送出门，她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父女二人交谈，觉得公孙弘对亲女儿的冷淡未免太过了，不由为此尴尬不适，对走来和自己告别的庄翎说道：“你别介意，你父亲他人是忙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