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翎道:“离开稒阳的时候,我和舅舅约好,回到家里往九原给他送一封信报个平安。今天中午我写好了平安信,想要出府看看,寻个人将信件寄走。”
卢琦对庄翎说过,驿站不寄普通人的家信,他和长安东市一家铁器铺的掌柜相熟,庄翎可以将信件送到铺子里去,会有人将信顺路带去稒阳交给他。
公孙弘闻言道:“信留在这里,我会让人送给你舅舅。以后再有信件都可以送到书房来。”
庄翎摸摸衣袖,道了声:“谢谢”,将写好信件的竹简拿出来,送到公孙弘面前的桌案上。
道:“父亲,我这就回去了。”
公孙弘微微点头,庄翎离开书房。
第二天,平阳公主府上果然清晨派人来接庄翎,平阳公主府就在北阙甲第南边,马车出了巷口,沿着横门大街一直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拐了个弯,没多远就是平阳公主府。
下车之后,一个青衣婢女引着庄翎去拜见平阳公主,她被带到了一间古朴华丽的大屋子,庄翎一进去就闻到了一种淡淡温暖香气,一个衣着华贵的美丽女子坐在坐榻上,她单手撑着下巴,唇角含笑,看着正在走近的庄翎,看起来已经等待很久了。
庄翎屈膝行礼,说道:“小女见过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平阳公主打量着半垂着头的庄翎,看了看,唇边含着这些日子惯有的微笑,说道:“你怎么这样瘦?”
饥饿、劳累、痛苦,都会在人身体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她的手脚曾经被冰雪冻烂冻出血来,头发曾在北风和饥饿中变得干枯,初来的时候也曾有过一些细腻美好的血肉,但那种柔嫩新鲜的美好很快淹没在尘沙枯草之中,也飞速地消亡了,只有纤细秀美的骨骼嶙峋着存在。
直到她离开蒲余部落,一路沿着诺水行走,随着食物和水的补充,她才恢复了一点点神采,也稍稍长出了一些新的肌理血肉。
在平阳公主眼里,眼前的庄翎仍然有一种过于明显的瘦削,她静静站在室中,既不惊喜也不惶恐,表情平静,身上穿着一件素雅曲裾,看得出来衣服微宽,但肩膀骨骼平整的形状正好将衣服撑起来,而她骨骼也是正好,这样的消瘦看起来并不突出,真正突出的反而是她这个人。
平阳公主看了庄翎一会儿,她道:“你瘦得难看,但你不难看,你是一个漂亮姑娘。”
“我给你安排了两个医女,两个针线娘子做弟子,她们都会一些针线,教起来或许更轻松点。在教授她们的过程中,凡是需要什么练手的东西都可以交代侍女去准备,鸡、鱼、猪、羊都好说,受伤的人也可以。”
交代完这些,平阳公主让侍女带庄翎去一间偏室,里面有四个年轻女子,就是刚刚平阳公主说的医女和针线娘子。
庄翎就像是在学校时候老师教导自己一般,教导这几个女孩子练习缝伤,从水果、肉类、鸡鸭皮这些东西一点点练起来……
期间,她画了不同型号的缝针、还有镊子和手术钳的示意图,让人交给平阳公主,请她找人打造一些来使用。
没过多久,平阳公主就让人将庄翎要的东西送来了,成品比不上现代用的,但比想象中好很多。
庄翎就这样一点点教导着几个女孩儿,这四个姑娘聪明灵巧,又极为尊重她,但凡布置一点工作,她们都十二分地努力去做。
这样的教课一点负担也没有,时间久了,甚至让人体会到了一点为人师表的乐趣。
不知不觉也过了几天,时间转眼到了四月,庭院里的树木变成了郁郁葱葱的浓绿色,风吹过轻轻一摇晃,地面上阳光和阴影便一同破碎。
午后天气好,庄翎给几个女孩儿布置了缝纫肉皮的作业,自己走出门来站在廊庑之下透气,目光则是习惯性看向不远处的绿树,缓解眼部疲劳。
忽然,一个身穿锦绣骑装的少年男子从庄翎视野之中经过,他衣上锦绣在日光上微微流动光晕,像是水一样,而这个人身形挺拔,比同龄人高一些,几乎像个成年人了,而他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干净分明的侧颜完全露出来,完全呈现在了庄翎眼目之中。
庄翎看清这少年的面容,心中愕然。
她记忆力极好,从不会认错人。
哪怕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换了一种神态,也不会错的。这就是那个在九原救过自己的少年骑兵,也是她从稒阳回到长安的回程路上遇见的虞冰。
他行走在平阳公主府中,身形挺拔,脚下大步流星,宛如行走于自家庭院一般自然。
这一幕对庄翎来说完全出乎预料,她只站在原地远远看着对方,有一瞬间甚至怀疑是不是阳光扭曲了物体的轮廓和人的视野,要不然自己怎么会在平阳公主府看见一个普通的骑兵士卒?
只见二十多岁的健壮武夫从对面向衣着精美骑装的虞冰走来,走到近前,武夫面露笑容,亲切熟稔地说道:“去病,一起蹴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