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家,是一片被城市遗忘的棚户区。
低矮破旧的平房挤在一起,红砖裸露,墙皮糊着脏泥,屋顶压着乱七八糟的石棉瓦与塑料布。
空气里永远飘着劣质煤烟、腐烂垃圾与公厕混杂的刺鼻气味。
远远就能听见,其中一间传来女人压抑破碎的哭喊,呜呜咽咽,不成调。
随即是男人粗暴的骂声,像钝刀割肉:
“娄庄柔!你别给老子疯疯癫癫!钱呢?老子问你钱呢!全给你野种儿子了是不是?养一个不够,还捡回来一个小野种!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
然后是“砰!”“哗啦!”的砸物声,瓷碗碎裂的脆响,女人更加凄厉却发不出完整字句的呜咽,哭声越来越低,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司尧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攥紧江念白的衣角,布料粗糙磨手。
她抬头,紧张又担忧地看他,唇瓣微动:“江念白……”
江念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很轻,可她感觉到了。
但他神色却迅速冷却,像瞬间冻结的湖面,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只剩一片冰冷空洞。
“不要管她。”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不要管那个正在挨打、只会哭的哑巴女人,他的母亲,娄庄柔。
屋里打骂与砸物声暂歇,只剩女人低低断续的抽泣。
大概是那个叫老江的男人又喝醉了,打累了,或是暂时找不到值钱东西可砸。
江念白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铁锈味。
他抬手,揉了揉她湿透脏乱的头发。司尧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指尖冰凉。
然后,他脸上又浮现那种极浅、极淡、近乎虚幻的弧度,试图安抚:“我先进去。等没声音了,你再进来。”
司尧望着他脸上未干的红字,望着他强作镇定的眼,执拗地摇头,攥着他衣角的手更紧。
江念白沉默片刻,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近乎疲惫的温柔:
“听话。”
说完,他用力掰开她攥紧的手指,转身,一步步走向那扇摇摇欲坠、漆皮剥落的木门。
背影在昏光里异常单薄,却挺得笔直。
他推门走了进去。
几秒死寂。
然后——
“呜——!!”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愤怒到极致的嘶鸣!
紧接着是更激烈的砸物声,锅碗瓢盆摔地巨响,还有男孩平静的声音:
“妈……我没钱了……真的……”
“呜!呜呜呜!!”女人根本不听,或是听不进去,只剩狂乱充满恨意的呜咽。
“砰!”一声闷响,像钝器砸在□□上。
司尧心脏猛地一缩,再也顾不上“听话”,猛地冲了进去!
狭窄昏暗、弥漫霉味与酒气的屋里一片狼藉。
破碎碗碟、倾倒桌椅、撒落一地的廉价食物残渣。
江念白捂着额头靠墙站着,鲜红的血从指缝汩汩涌出,顺着手臂蜿蜒,滴在脏污的水泥地上。
而那个黑瘦、头发乱如枯草的女人——娄庄柔,正举着一把生锈旧锅铲,面目狰狞,眼神狂乱浑浊,嘴里发出“嗬嗬”声响,竟还要再打!
“住手!”司尧冲过去,想去夺她手里的锅铲。
可她太瘦小,女人虽疯癫,力气却奇大。
锅铲没夺下,胳膊、肩膀反而挨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
江念白见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浓重疲惫与某种认命。
他松开捂额头的手——伤口还在流血——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司尧猛地拉进怀里,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挡住女人继续挥下的锅铲。
“呜!!”女人见打不到儿子,越发愤怒,锅铲胡乱落在江念白背上、肩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江念白只是紧紧抱着司尧,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不让她看,也不让她动。
他的身体在每一次击打里微微颤抖,手臂却箍得极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打累了,或许那股疯劲过去了,女人扔下锅铲,嘴里含糊骂着什么,摇摇晃晃走进里屋,“砰”一声关上门。
屋里重归寂静,只剩粗重压抑的喘息。
江念白缓缓松开手臂。
司尧抬起头,脸上早已满是冰凉泪水。她看着江念白额角狰狞的伤口,看着他苍白脸上的疲惫,看着他后背衣料渗出的点点血迹,眼泪流得更凶。
江念白低头看她,额角的血流过眉骨,他眨了眨眼,像是想看得更清楚。
然后他伸出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他又叹了口气,这次,声音里带上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温柔:
“阿尧,不是说了吗?”
他的手指停在她湿润的脸颊边。
“不要哭。”
“不要挣扎。”
“如果你没有万全把握,哪怕很疼,也不要露出半分弱的痕迹。”
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条生存法则。
“泪水与挣扎……会让他们兴奋。”
他望着她通红、蓄满泪水的眼,指腹轻轻抚过她眼下,似想抹平那里的湿意与悲伤。
“来,笑一笑。”
他扯了扯自己受伤的嘴角,试图做个示范,却因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可他看着她,眼神专注,重复道:“我有没有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司尧望着他,望着他脸上的血,望着他眼里的坚持,望着他身后一片狼藉。
她艰难地、极其勉强地,动了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微微颤抖的弧度。
江念白却看着这个难看到极点的“笑”,微微眯起眼。
昏黄灯光落在他沾血的侧脸与光秃头顶,他脸上那刺目的“贱人”二字,仿佛也在发光。
他轻声说,语气肯定,像在陈述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实:
“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