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默地看了一会儿,才出声问道。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清晰而平稳:
“需要帮忙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觉矛盾。胃部的抽痛让我一时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气音。
他似乎理解了这矛盾之下的含义,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若换作其他同学,我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握住。但这是有马贵将——那个转学一周几乎未与任何人交谈、刚刚卷入冲突、气质疏离得像是异类的有马贵将。
然而此刻的我也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我在原地又靠了片刻,待力气稍稍恢复,才慢慢将手放入他掌心。他的手指温热,触感干燥,握紧时能感受到均匀的力道,以及那些薄茧带来的粗糙摩擦。
有马贵将并未用力拉拽,只是稳稳承托着,配合我试图站起的动作。当我双腿发软、身形踉跄时,他适时向前半步,用另一只手虚扶了一下我的肘部。
“谢谢。”站稳后我低声道,想收回手,指尖却不经意划过他虎口内侧那片粗糙坚硬的厚茧。
他似乎察觉到我瞬间的停顿,目光在我脸上掠过,随后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重新垂在身侧。
“能走吗?”
“能。”
我扶着墙尝试迈出一步,脚步虚浮,尚能移动。
我慢慢从他身边走过。擦肩时,我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味,像是洁净的皂角混合着冷冽的金属气息,淡得几乎被走廊里灰尘与消毒水的味道掩盖。
走出两三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他。他仍站在原地,但已转过身面向我。黄昏最后的光从他身后窗户透入,为他身形勾出一道模糊的光边,面孔却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有马同学,”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你怎么还在教学楼?”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甚至不太礼貌,仿佛在质疑他出现在此的合理性。但他似乎并不介意。
“今天轮到我值日。”他简略答道,停顿一下,又补充,“刚结束。”
理由很普通,值日生晚归是常事。扫地、拖地、倒垃圾、擦黑板,总有人会拖到最后一刻才离开。我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目光似乎极快地扫了一眼我身后洗手间的方向,随后落回我脸上。
胃部又传来隐隐抽搐,我下意识按住腹部。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里面的脏器在不安分地翻搅。
这个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视线下移,落在我按压腹部的手上,停留一瞬,又抬起。
“你不舒服,”他说,这次不是疑问句,“脸色很差。”
“老毛病了,同学们都知道。”我含糊应道,不想多作解释。为转移话题,也为印证心底某个猜测,我忽然问道:“有马同学,你会拉小提琴吗?”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问及这个,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让他显得真实了些。
“为什么这么问?”他没有直接回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因为我见过你几次,”我说,声音仍有些虚弱,“放学后,你总是一个人背着琴盒走在街上。黑色的,细长的盒子。”
其实我只偶然见过一次,是上周某个傍晚,我站在天桥上等三波同学去便利店买东西回来,远远望见他独自走在对面人行道上,背着一个细长的黑色硬壳盒。那盒子形状比普通小提琴盒更方正些,边缘线条冷硬,弧线利落。当时暮色渐沉,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落在他身上,又被夜色慢慢吞没。
那画面不知为何烙印在了记忆里,清晰得像一张冲洗好的照片,深色的背影、暮色中的剪影、细长的琴盒,偶尔会毫无征兆地浮上脑海。
有马贵将注视着我,似在衡量什么。短暂沉默后,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会一点。”
他没有否认背着琴盒,也未追问我在何处见过他。但同时我也察觉到一点:有马贵将非常不擅长交谈。或者说,他根本缺乏交谈的意愿。对话于他而言似乎仅是信息交换的工具,而非建立联系的桥梁。
“我该走了。”我终于说道,胃部的隐痛提醒着我体力的极限。
他点了点头,随即停顿片刻,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霎:“最近天黑得早,路上小心。”
“嗯,”我说,“谢谢。”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我可以离开。
我转过身,扶着墙慢慢挪向楼梯口。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首望去。
他仍站在原地,望着我的方向。距离远了,光线更暗,他的身影几乎融入走廊尽头的阴影,只有镜片偶尔反射一点微光。他没有立刻离去,也未跟上来,只是那样伫立着,像一个静默的守望者。
慢慢挪回教室时,里面果然如他所说已空旷无人。我的书包孤零零挂在椅旁,桌上摊开的笔记本被风吹动,纸页轻轻翻卷。
三波丽花正在擦拭黑板。她背对着我,哼着一支轻快无名的小调,长长发尾随着动作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听到我进门的声响,她停下动作转过身,脸上立刻绽放出我所熟悉的明媚笑容。
“真晞,你回来啦!”她放下板擦,几步跨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刚才你冲出去的样子好吓人。”
“好一些了。”我勉强挤出笑容,走到自己座位开始收拾东西,“在走廊遇到有马同学,他帮了我。”
“是吗。”三波同学的声音很轻。她转过头,目光投向窗边某处,停留了几秒。“你不觉得他是个怪人吗?真晞,别和他走得太近,我不喜欢他。”
我低低应了一声,拉上书包拉链,抬起头,带着期待问她:“晚上……要一起走吗?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去车站前那家店尝尝新口味的冰淇淋吗?”
我记得很清楚,上周午休时,她眼睛亮晶晶地向我描述,那家冷饮店前每日都排着长队,买份套餐还会附赠一串漂亮手链。她当时拉着我的胳膊轻晃,说“真晞你一定要陪我去看!”,而我笑着应允了。
三波同学转回头,脸上依旧带着笑,但那笑容迅速渗入一丝清晰的歉意。她微微歪头,双手合十举到胸前,做出“拜托”的姿势。
“啊……真晞,对不起哦!”她的声音保持着惯有的轻快,语速加快了些,“今天真的不行呢!我放学后打工要迟到了,时间特别赶。”她拿起板擦,无意识地用手指敲击塑料边缘,发出嗒嗒轻响,“你自己回去千万小心,别在路上逗留,早点到家休息。我们明天见!”
话音未落,她已朝我用力挥了挥手,随即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夏日疾风,“呼”地一下,冲进了门外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