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到了那簇火苗。
在我和那个喰种之间不到一尺的狭隙里,那道刀光切过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簇火苗无声地窜高了一些,我在他身上窥见了一种近乎神迹的才能。
有马贵将走到我面前,巷子里重归死寂。只剩下我无法抑制的粗重喘息,以及膝盖处传来的愈来愈尖锐的刺痛。
“白鸟同学,还能站起来吗?”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将我涣散的意识拉回。
我点了点头,咬紧牙关,手掌压进污水和里,试图像一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孱弱幼苗那样,慢慢地往上撑。
我想我此刻的模样,和一只在阴沟里挣扎的老鼠别无二致。
有马贵将就站在旁边。他没有伸手搀扶,只是静立在一旁,沉默地注视着我努力的全过程。但当我终于摇晃着、勉强站稳身体时,我似乎听见他几不可闻地呼出了一口气。随即,他转过身,朝向巷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他并非抛下我,而是以一个恰好能让我跟上的速度,走在我前方半步。从这里到我家大约还有五分钟的路,有马贵将就这样走在我前面,鞋底与路面发出轻而规律的声响,逐渐清晰的月光将他瘦削挺拔的影子投在地上,我的脚步便虚浮地落在他影子边缘的微光里,不敢踩到他的影子,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其实,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想问他是怎么找到我的,是听到了动静,还是察觉了气息?想问他杀喰种时在想什么,那刀光如此冰冷,是否连挥刀者自己的温度也一并斩断了?更想问他——刚才那个喰种,那张年轻清秀的脸,他在挥刀的时候,是否也看见了呢?然后在某个深夜,在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的时候,那些画面会突然浮上脑海,像被拉回的水草一样,缠住他不放?
但这些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们之间隔着一种沉默的共识,问答会打破那种微妙的平衡,会让那些彼此心照不宣的观察浮上水面,所以我只是沉默地跟着他。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看着他行走时微微摆动的手臂弧度,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
有马贵将偶尔也会稍微放慢脚步。当我因膝盖疼痛而不得不停下休息的时候,他从不回头确认我的状态,却能精确感知我的节奏,就像一尊沉默前行的守护神。
快到我住的那条街时,他终于开口了。
“这一带最近不太安全。”
他略微侧首,目光并非完全投向我,更像是投向巷子深处残余的阴影。
我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解释。
“尽量避免天黑独行。”他继续道,“呆在家里会很安全。”
“好。”
对话到此为止。
我们转过最后一个街角,一栋西式洋房立刻出现在视野里。小小的前院,锈蚀的铁门,爬山虎的枯藤在月光下像静止的黑色河流。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母亲大概已经做好了晚饭正等着我回去。
有马贵将在铁门外停下脚步。
“你到家了。”他说着,的目光沉静落下。
我低低咳嗽了一声,试图拂去喉间的不适,然后努力朝他弯了弯眼睛。
“今天谢谢你,有马同学。”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我红肿的膝盖处短暂停留。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放心吧。”我轻声回应,指尖下意识地捻着湿透的裙角。裙角的布料已经被我拧了好几次,依旧黏黏的。“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擅长照顾自己的。”
他又点了点头,我以为他要离开了,但他再次顿住,侧脸落进了月光里。
“白鸟同学。”
他唤了我的名字,声线比方才更低缓了些。额前的碎发在眉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比平时更加难以捉摸。
“你刚刚做的还不错。”他说。语调依旧平淡无波,但字句清晰。“你拖住了他,应对的方式不算糟糕。”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污水沟里的黑色淤泥,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好几处的皮肤被摩擦破了,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这只手刚才还在努力把自己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还在污水里扒着地面,像一只垂死的动物一样往前爬。
“只是……不想那么轻易就死掉而已。”我轻声回答。指尖蜷缩起来,攥成一个小小的、无力的拳头。“我知道自己很弱小,没有办法像你一样战斗,能做的也不过是像受惊的老鼠拼命逃窜罢了。”
有马贵将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抬起手,那只惯常握刀的手稳定有力,在空中迟疑地停顿了一瞬,然后极其轻微地、带着僵硬的生涩,轻轻落在了我的头顶。
很轻的一下,几乎没有重量,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抚摸。他的手指僵硬,动作里带着明显的不熟练,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微微屏住了呼吸——像是不知道该用多少力道,也不知道该停留多久。那触感短暂的如错觉,一触即分。他迅速收回了手,重新垂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在那一刻想了什么,也许只是在做一个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属于少年的关心。
“如果下次再遇到危险,就不顾一切地逃跑吧。”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声音无比地传入耳中,
“我一定会来的。”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
巷口的落叶不再旋转,远处居民楼里传出的电视声、碗筷碰撞声、孩童的嬉闹声,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站在铁门外的少年,和他对我做出的承诺。
很久很久之后,当我在浩如烟海的档案里,读到关于有马贵将一次次力挽狂澜、拯救无数生命的记录时,总会想起这个月光清辉的夜晚。
他是最强之人,是利剑,是坚盾,是无数人绝望中唯一能望见的光。
他需要奔赴的战场太多,需要拯救的人太多,他属于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而非任何单独的个体。那些呼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只能朝着声音最密集的方向游去,留下身后来不及顾及的、一个个沉默的、沉没的人。
所以,后来那些他未能及时赶到的时刻,我从未真正生气。我知道他正在别处,践行着比“保护一个人”更宏大、更沉重、更无法推卸的承诺。
直到最后,直到连他也被时代的洪流吞没,我才在无尽的寂静里恍然明白:
原来那句“我一定会来的”,是那个名为有马贵将的少年,此生说过的唯一一句谎言。
而他欠我的,也不过是这未能兑现的、最微不足道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