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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雪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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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有马贵将的声音传来。

我看向窗外,确实是我家附近的街口,他把车停在了路灯最亮的位置,车头朝着家的方向,即使我深夜从这条街走过,也不会经过任何幽暗的、让人不安的角落。

“谢谢。”我小声说,将他的大衣叠好递还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

他接过大衣,随手放在后座,“能自己走回去吗。”他问,目光看着我,似乎在确认我是否完全清醒。

“能的。”我点点头,解开了安全带。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路上小心。”

我打开车门,冷空气让我打了个激灵,我站在路边,对他再次点了点头,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轿车还停在原地,没有立刻开走。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些,我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他似乎正在看着我离开的方向,头微微侧着,目光穿过车窗,落在我的背影上。

我转回头,继续走。雪地反射着路灯的光,地面一片莹白,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走了十几米,等再次回头时那辆车才无声地启动,平滑地驶入夜色,最终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日子,东京的冬天一日冷过一日,气象预报说今年是十年一遇的寒冬,气温持续走低,雪一场接一场,第一次还没化完,第二次就覆盖上来了。街道两旁的积雪被推到路边,堆成了灰色的、硬邦邦的雪堆,上面落满了灰尘和烟头。路面的雪被踩实了,变成了滑溜溜的冰面,走上去要很小心。

我的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学,放学,独自吃饭,在图书馆消磨掉整个下午。新学校的图书馆比诚清高中的小很多,只有一层,书架也少,但胜在人少。我总能找到靠窗的、没有人的位置,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心里那片空旷的、积着厚雪的荒原上,似乎被踩出了一行浅浅的脚印,我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但那行脚印就在那里,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我没有主动联系有马贵将,那个夜晚更像一个意外插曲,一场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雪。我不知道该如何定义那晚的一切,是善意?是责任?还是仅仅是一个搜查官对陷入困境的人顺手搭救?我也不知是否有延续的必要。我们像是两条偶然相交的直线,在某个点短暂重叠,注定要奔向不同的方向。

可关于他的思绪,经常会在独处时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图书馆看着窗外飘雪时,在便利店加热小蛋糕时,在电车上看着飞速后退的风景时,那些碎片都会在脑海中自动回放。

一周后的傍晚,我从图书馆出来时,天空又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雪粉。我缩着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抱紧关于一本CCG公开的喰种生理研究报告。

走向车站的路上要穿过一条商业街,傍晚时分人潮涌动,下班的白领、放学的高中生、买菜的主妇,挤在狭窄的人行道上。我在人流中艰难穿行,侧着身子,从两个低着头看手机的人之间挤过去。书包撞到一个男人的手臂,他“啧”了一声,但没有看我。

忽然,在街对面熙攘的人影间隙里,我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有马贵将。

我惊喜的睁大眼睛,心脏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指拨了一下。

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大衣,没有撑伞,雪花落在他肩头和发上,很快堆积起薄薄一层。他正从一家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很小的透明塑料袋,他步伐很快,在人群中像一艘破冰船,自然分开人流,转眼就要消失在拐角。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穿过了马路,小跑着追了上去。怀里抱着的书在奔跑时晃来晃去,我得用下巴抵住最上面那本才不会掉。

“有马君!”

声音脱口而出,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雪花在我们之间飘落,像一道透明的帘幕。他看到我,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白鸟。”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有些喘。

“最近有任务,临时住所就在这附近。”他简单解释,没有说明任务内容,也没有具体说住所位置。目光扫过我冻得通红的鼻尖,还有怀里抱着的厚重书本,那些关于喰种的标题在封面上很醒目。

“哦,这么巧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书本的边缘硌着掌心,眼神飘向他手里的塑料袋。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将袋子稍稍往身侧移了移。“补充水分。”他语气平淡。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粉扑打在我们脸上。我打了个哆嗦,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像是抱着取暖的炉子。

沉默在蔓延。雪花落在我们肩头,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我的围巾边缘。街上的人流从我们身边绕过,像是河流绕过两块石头。

“我能和你一起走一段吗?”我忽然提议,目光看向他前行的方向,“我家也在这边。”

有马贵将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冬日的傍晚黑得早,路灯已经亮起,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的影子总是比我快半步,我加紧脚步才能让我们的影子平行。沉默走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又开口,这次问的是更琐碎,甚至有些傻气的问题:“有马君喜欢什么季节?”

他似乎没料到会问这个,侧头看了我一眼,昏黄的路灯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他少见的思考了片刻。

“冬天。”他终于说。

“为什么?”

“安静。清晰。”他回答,目光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喰种的痕迹容易保留在雪地上,也更容易追踪。”

这理由可真无趣,我忍不住撇撇嘴,自顾自的说道,“我呢,喜欢冬天结束,春天快要来的时候。”我轻声说,呵出一团白气,“虽然还很冷,但能感觉到地下有东西在蠢蠢欲动,准备破土而出。白昼开始变长,下午四五点天还亮着,四面八方都充满希望。”

我们又走过一个街口。雪下得大了些,落在他的睫毛上,转眼就融化。

“那个……”我继续犹豫着没话找话,“上次谢谢你请我吃蛋糕,还有送我回家。”

“不必。”

“要谢谢的。”我固执地低语。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后来,有没有再晕倒在路边。”

“没有了,我有好好吃饭。”我回答,鼓起勇气,像是试探水温般问道,“你经常这么晚才结束工作吗?”

“任务时间不固定。”他说,“最近比较忙。”

“危险吗?”话问出口,才觉得多余,他的任务哪有不危险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在我可以处理的范围内。”

这显然不是实话,但我没有再追问。那是他的世界,我也不该僭越。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阅历,还有生与死的距离。

我们走到一个岔路口,一侧通向更深的住宅区,另一侧会经过一座小桥,通向更开阔的、有路灯的大道。他停下脚步,转向我,“就到这里吧,前面路灯很亮,就算一个人走也会很安全。”

“嗯。”我点点头。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似乎在等我先走。

雪地湿滑,我小心地迈步。走到第三步时,我才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那里,身形挺拔,静静伫立在冬日傍晚纷飞的雪花中。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上,他却没有拂去,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有马君,”我忽然叫住他,“你……”

他微微偏头,表示在听。

“你吃饭了吗?”我问出了一个荒唐的问题。

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回去吃。”

“哦……那,快回去吧。天冷,雪也越来越大了。” 我的手从手套里抽出来,在空中挥了挥,五指张开又合上。动作做出来之后,我总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小孩。

他点了点头。终于转身,迈步走向另一个方向,很快融入渐密的雪幕和深沉的夜色里。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第二次的偶遇依旧短暂,依旧没有多少言语。但至少我们进行了一段与工作无关的平凡对话。

回到家中的时候,偌大的房子里一盏灯都没有开。我脱掉外套,抖落上面的积雪,雪花在玄关的地垫上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断断续续的尖叫声和哭声从妈妈紧闭的房间里传来,我在她的门口站了一会,我知道她听不见,在那种状态下,她是听不见任何外界声音的。她的世界里只有那些从内部涌出的、不会停歇的、像海啸一样的痛苦,可我还是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我转身离开,厨房的水槽还堆着未洗的碗,冰箱门没有关严,冷冻室里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我将打翻的厨具收拾干净,又将冰箱里贴着标签的冻肉拿出来放到微波炉里解冻。所有的一切做完,我才有时间去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我站在莲蓬头下面一动不动。水很烫,烫到皮肤发红,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把积攒了一整天的冷气排出去,过了很久才彻底暖和过来。

我擦着头发,慢吞吞地挪到书桌前,摊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可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雪还在下,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飘过,像是永不停息的流星。我盯着封皮出身了几秒,突然从包里拿出手机,凭着记忆在收件人的方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那晚在甜品店,有马贵将付账时我曾瞥见他输入的号码,屏幕上方短暂闪过一个极简的邮件地址界面,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组合,没有名字,没有后缀,只是一个随机生成的零时地址,但我依旧记在了脑子里。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

我要写些什么呢?心里憋着太多想说的话了,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我只键入了最简单的内容:

“今天又下雪了,在路上遇到了有马君,谢谢你的照顾——白鸟”

没有期待回复,发送后我便将手机放到床头柜。然而当天深夜当我准备休息时,手机屏幕亮起,提示收到了新邮件。

我条件反射般扑了过去,仰躺在床上打开信箱。发件人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内容极为简单。

“嗯。”

只有一个字,还真是他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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