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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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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有太多谜团了,有马贵将向来不喜欢失控的东西,他习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习惯清晰的逻辑和明确的答案。但白鸟真晞,从第一次在学校见到她开始,就成了一个算不出答案的例外。

她曾坐在他斜前方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整个人金灿灿的。她不喜欢听课,总是一个人低着头看自己的书。她看得很专注,偶尔会微微蹙眉,用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有马贵将只是偶然抬眼就看到了这一幕,然后第二天,第三天。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她的存在已经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他视野的一角。

后来她开始和他打招呼,最初只是远远的点头,然后是轻声的“你好”。相比于他,那时的白鸟真晞显然对三波立花的兴趣更大,她们两个无时无刻不待在一起,一起上下学,一起在街边购物,把一大块栗子蛋糕舀得歪歪扭扭互相喂食。她毫无察觉身边的危险,就像一个被喰种完全驯养的人类,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会像那块蛋糕一样被分食殆尽。

那时候的有马贵将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要把她们两个一起放在身边。

加入小队的白鸟真晞声音依旧很轻,对驱逐喰种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但她的眼睛却从不躲闪,和他对视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总有一种他难以理解的东西,像是好奇,也像是渴望。

有马贵将不知道她在渴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允许她一次次的接近。他向来独来独往,不需要同伴,不养宠物,不交朋友,不在任务之外进行任何形式的闲聊。但白鸟真晞不知为何被他默许进入了半径很小的领域,一次又一次地越界。

他借出了被视为搜查官第二条生命的库因克;他在丸手斋面前隐瞒了三波立花尸体失踪的秘密;他看着她浑身是血的站在足以吞没她的巨浪面前向他奔来。每一次,她都做了超出他预期、打破他规则的选择。而每一次,他都发现自己无法用对待其他人的方式去对待她。

白鸟真晞曾问他:“有马君,你好像从来不会迷茫。”

不,他想。我不是不会迷茫,我只是早就接受了事实。

靠近他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这是一个被他反复验证过的定理。试图接近一个生来就是为了掠夺的人,命运总会以各种方式让他们远离,或者让他们承受不幸。无论哪条路,终点都不是幸福。

所以他学会了保持距离,用冷静筑起高墙,用沉默挖出壕沟。

不靠近,就不会伤害。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不开始,就不会结束。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冷淡,她总会放弃的,就像其他人一样,在碰壁碰得足够多次之后终于意识到靠近他是一件徒劳且危险的事,然后转身离开。他等着她离开的那一天,等了很久,她却始终站在不远的地方笑着望向他。

直到她消失——

整整十天,图书馆的位置一直是空的。有马贵将注意到自己会下意识地找她,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立刻移开视线。但他还是每天都会去图书馆,坐在老位置,看书,处理工作,等待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飞回来的鸟。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等待。只是习惯。只是总是坐人的位置突然空了,所以他会注意到,仅此而已。

但当他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看到突然出现在街对面的白鸟真晞时,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起身的,不记得走过图书馆的旋转门时有没有扶门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阴影里,看着她吃力地抱着纸箱,看着她手臂上刺眼的石膏,看着她脸上那种熟悉的、压抑着自己的表情。

而现在,她离开了。留下这一地狼藉和一句“武运昌隆”。那句祝福在此刻听起来如此讽刺,讽刺到让他的胸口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感。

有马贵将缓缓蹲下身,开始捡拾地上散落的东西。将每一样都仔细拾起,拍掉灰尘,整理好。课本按大小叠放,笔记本合上,笔收进笔袋,志愿单对折。最后,将所有东西都整齐地放回纸箱里。

他抱起纸箱,难以想象这就是一个人生活的全部痕迹。

心里那个一贯冷静的声音在说:到此为止,把箱子放在这里,或者交给学校,然后离开。这才是正确的做法,保持距离,不介入他人命运,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会被你变得不幸的命运。

可是,另一个更细微、却更执拗的声音在问:如果她早已深陷不幸之中呢?如果她的“病”,她的淤痕,她的眼泪,她空白的志愿单,都是这不幸的一部分呢?

他想起她总是过于苍白的脸,想起她偶尔按着胸口皱眉的样子,想起她把文鸟塞给他时冰凉的指尖。想起刚才她眼泪滚落时,那副世界崩塌却还试图挤出笑容的模样。

靠近他的人会不幸。

但如果她本身就已经浸泡在不幸里,他的远离究竟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抛弃?

有马贵将抬起脚步,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走去。

拐过第一个街角,没有。

第二个街角。还是没有。

有马贵将的脚步没有停,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扫过每一家店铺的橱窗,每一个巷口。他在寻找那抹身影,那个单薄的、小到随时就会消失不见的身影。

终于,在转进一条窄小的巷子时,他听到了声音。

压抑的、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哭泣声。

有马贵将的脚步停在了巷口。

他站在那里,阳光被高大的建筑物切割,投下冰冷的阴影。白鸟真晞就坐在那片阴影里,背靠着粗糙斑驳的砖墙,头深深埋进蜷起的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哭干,将灵魂从这具小小的躯壳里挤出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哭泣,像是积累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在某种既定的命运轨道上,做最后徒劳的挣扎。像是明明知道自己没有未来,却还是不甘心。明明已经走到了尽头,却还是想再往前迈一步。

有马贵将一直以来的做法,就是看着她挣扎,保持距离,告诉自己这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可是此刻,这条他恪守多年的准则在她崩溃的哭泣声中终于出现了清晰的裂痕。沿着他精心构筑的墙壁蔓延,发出细微的、清脆的碎裂声。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纸箱的边缘硌进掌心。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走进了巷子。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白鸟真晞已经无暇顾及,她的整个世界都缩成了膝盖之间那片小小的黑暗,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再进入。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像一座被泪水的海洋包围的孤岛。

有马贵将停在了她的面前。

脚步声消失。他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从肩膀滑向脊背,把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她察觉到了什么,尽管沉溺在痛苦中仍然能够感知到他存在的一部分。肩膀的颤抖停顿了一瞬,然后又剧烈起来。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自己蜷得更紧了,把自己藏进墙壁的缝隙里。

有马贵将能读懂那个姿态。她在说:别看我了,就从巷口走过去,走得越远越好。这是她最后的体面,最后一道防线。

但这一次他没有听从。

有马贵将弯下了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狭窄的巷道里格外清晰,然后是膝盖触地的声音,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高度,他的视线几乎与她平齐,即使她埋着头,他也能清晰地看到她颤抖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看到她脖颈上交错的指印。

有马贵将沉默了几秒。他应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他从来都不擅长安慰。语言对他来说,是传达信息、下达指令的工具。他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去安抚一个人,他见过太多哭泣的人,在训练场上,在认领遗体的停尸间。他通常只是站着,等待对方自己平复。情绪是弱点,是无用的消耗,是必须在战场上剥离的东西,他从小就被这样教导。

但这次不一样。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春日暖阳下哭着说再见的女孩;想起递给他栗子蛋糕时,指尖擦过他手背的温度;想起她问“你不会迷茫吗”时,那双不知深浅的眼睛。

这些碎片不知何时已在他意识深处悄然堆积。

“过得很不好吗?”

有马贵将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她浑身一僵。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细微的、无法压制的抽噎。

有马贵将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她的眼泪,她的淤痕,她的石膏,她散落一地的行李,她空白的志愿单,她笔记本上那句“要活下去”——所有这些碎片,已经拼凑出了一个确凿的答案。

她过得不好。非常不好。

有马贵将的目光扫过她凌乱发丝下惨白的脸颊,他再次开口了,话题却毫无铺垫地跳到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画面里。这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与她还有连接的话题了。

“那只文鸟,它现在很健康。”

她似乎茫然了一瞬,仿佛在费力理解这句从天而降的话。

有马贵将继续说下去,语速平缓,每个字都清晰,奇异地带着笨拙的安抚意味:“我把它放在了有阳光的地方,每天早上阳光会透过百叶窗晒到笼子,它会站在栖木上把羽毛蓬起来,叫几声。”

“它很喜欢洗澡。有一次把水溅出来,弄湿了案头的一份文件。”

“叫起来……不算难听。”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承认这件事需要额外的力气。他从不养宠物,不需要任何需要依赖他的、会成为弱点的生物。但那只嫩黄色的文鸟被她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用那双小小的、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然后歪了歪头响亮地叫了一声。那一瞬间,坚冰般的原则还是松动了一角。

“我给它起了名字。”有马贵将的目光落回她脸上,那双总是映不出太多情绪的眼眸里,冰封的湖面终于有水流开始艰难地涌动。“叫‘0101’。”

她怔住了,几乎忘了抽噎,茫然地抬起一点头,透过泪眼朦胧的视线看向他近在咫尺的脸。有马贵将能看到她眼中的困惑,能看到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能看到她微微张开的、颤抖的嘴唇。

一月一日。新年的第一天,雪后初霁,白鸟真晞第一次对他说喜欢的日子。她站在一片洁白中,彻夜的等待让她脸颊微红。她说“喜欢”时,声音很轻,手在颤抖,但目光没有躲闪。周围一片寂静,却有光芒从她身后散开。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可思议,包括他当时胸腔里那一下陌生的、微妙的悸动。

他停顿了一下,巷子里只有她尚未平复的呼吸声。有马贵将终于下定决心,卸下了一直以来的负重。这决定或许鲁莽,违背了他所有的理性判断,但在此刻,面对她绝望的哭泣,他无法选择第二条路。

“如果—— ”

他缓缓开口。

“如果你的人生中即使没有我,也无法获得幸福的话。”

他的话语在这里有一个短暂的停顿。他在给她时间,给她最后一次逃开的机会。如果她此刻站起来跑掉,他不会追。如果她打断他,说“请不要说了”,他会停下。他给她选择。这是他从未给过任何人的余地。

但她没有,白鸟真晞的泪水还在无声地流,眼神里有一种悲切的期待。她在听,她在等,他的话语是唯一能将她从溺毙边缘拉回的绳索。

巷子里光线暗了下去。大概是一朵云经过,遮住了一部分太阳。在她仰起的脸上投下一片移动的、缓慢的阴影。

有马贵将最后一点犹豫,在这片阴影下悄然消散。他不再衡量,不再计算,不再用“为你好”去包装任何决定。

他迎着她惊愕茫然的、泪痕交错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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