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不要在那里啊。
恐惧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穿了我的脊椎,强迫我的双腿动了起来。我咬紧牙关,逆着疯狂逃散的人流,朝着骚乱弥漫的中心冲了过去。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撞击,咚咚作响,几乎要震碎我的颅骨。
拐过光线几乎无法抵达的街角,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温热脏器特有的甜腥气瞬间撞上来,粗暴地塞满我的口鼻。
巷子深处,唯一一盏没有完全损坏的路灯昏黄黯淡,被垃圾箱和胡乱堆积的旧家具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交错晃动、如同牢笼栅栏般扭曲狰狞的阴影。
在那片最浓稠、最污浊的阴影前方,跪着一个瘦削到触目惊心的背影。她背对着我跪在冰冷的碎石地面上,她的肩膀,她的整个脊椎,正在以一种诡异而规律的幅度耸动着。
夜风毫无怜悯地穿过狭窄的巷道,将刺鼻的血腥和内脏气息搅动得更加浓烈,也将她凌乱枯槁的长发吹得向后扬起,勾勒出瘦的几乎只剩骨架的轮廓。
“妈妈……?”
我听到自己喉间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她毫无反应,完全沉浸在被血与欲念填充的混沌世界里。将我的呼唤,将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嘶鸣,彻底隔绝在外。
理智驱使着我的双腿一步一步向前挪去,脚下踩到了什么湿滑粘腻的东西。我脚下一滑,踉跄着从黑暗中跌出去,目光死死锁在那个晃动的背影上。
破碎昏黄的光线终于吝啬地照亮了她身前那一小片地面,她身体下方,正紧紧压制着的一个男人,一具刚刚失去人形的残躯。
四肢被从躯干上残忍的剥离了,残破的断口处,肌肉和组织狰狞地外翻着,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肤,深红的血液仍在不甘地汩汩涌出,顺着地面汇聚成一片反射着油光的粘稠水洼。
她还是杀了人。
嗡的一声,视野瞬间模糊摇晃。我脱力地扶住墙壁,目光颤抖着,移向母亲怀中紧紧搂着的头颅。她像抱着婴孩那样将它搂在胸前,如同褪色稻草般的金色短发凌乱地粘在染血的额角和颈后。母亲的脸正深深埋在那头金发与脖颈断裂的伤口之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那持续不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她在吃那个有着和父亲一样金发的男人。
“妈……妈妈!!!”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破了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放手!放开他!离开这里!求求你快走啊!CCG要来了!快走啊——!”
我扑到她面前,徒劳地撕扯着她的手臂,语无伦次地尖声哀求。她的手臂冰凉,肌肉硬得像石头,我的手指根本抓不住她。我拽她的手腕,指甲划过她的皮肤,她纹丝不动。我扯她的肩膀,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上去,她还是纹丝不动。
巷口的方向,尖锐的警笛声划破夜空,刺目的光芒开始在斑驳的墙壁上疯狂闪烁,一寸寸扫向这片血腥的屠场。
她依然不为所动。
我的哀求,我的恐惧,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意识都聚焦于怀中的食物之上。
她还是听不到我。
她还是看不到我。
我的声音,我的存在,我所有的痛苦与恐惧,从始至终都无法穿透支配她全部身心的深渊洪流。她不仅仅渴求着新鲜血肉,更像是在这温热的载体中疯狂寻找某种早已随着父亲一同逝去的东西。
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谎言,所有自欺欺人的妥协,所有维持现状的幻想,都在母亲牙齿间骨碎的轻响中被碾磨成粉末。
妈妈,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我被至亲之人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深渊,却连她的衣角都无力抓住。
我什么都做不到。
CCG的人会抓住她,她会被钢索捆缚,像动物一样拖拽在地上。会被关进收容所,虚弱得连赫子都无法释放。他们会抽她的血,切割她的肉,趁她还活着的时候打开她的胸腔。
母亲可能会在我的面前被当场杀掉。
不,不要那样。父亲已经不在了,贵将也消失了,如果连母亲都被夺走,被关进比死亡更可怕的地方——
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坚持到今天?
铛的一声,丧钟骤然在耳边敲响。所有这一切几乎要将我压垮,就地融入这片肮脏的血泊。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
啪。
我用尽残存的力气,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火辣辣的痛楚炸开,涣散的视野猛地清晰。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真晞。不能就这样结束。
我猛地朝母亲扑上去,手指触碰到男人湿冷的发丝和早已失去弹性的皮肤。我死死咬住牙关,指甲几乎抠进那冰冷的皮肉里,用尽全力向外一拽。
“还给我!”
母亲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打断的低吼,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头颅还是被我蛮横地夺了过来。我甚至不敢看他的脸,手臂一挥,将它用力掼向旁边堆积的垃圾袋深处。
母亲的怀抱空了,她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僵在那里,猩红的赫眼转动着,迟缓地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臂弯。翻滚的饕足被打碎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扰的暴怒,以及重新燃起的、像尾巴一样晃动的赫子。
她微微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鸣。
“妈妈,你清醒一点!”我嘶吼着,双手用力扳住她硌手的肩膀,剧烈摇晃。“你看着我!现在是必须走的时候了!CCG来了你会死的!”
她听不进去,喰种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她只想夺回食物,撕碎我这个碍事的干扰。
没时间了。巷口的强光已经探入,残酷的指令声近在咫尺,我甚至能听到库因克武器启动时特有的嗡鸣。
绝望催生出疯狂的念头。毒火自地狱里升起,瞬间吞噬了我所有理智。
我猛地将左臂横在她面前,在母亲尚未完全聚焦的目光下,我将手腕内侧对准地面一块尖锐的碎石棱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上去。
咔。
骨裂声被皮肉撕裂的剧痛掩盖,滚烫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与我手臂上原有的血污混合在一起,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
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我咬着牙,将皮肉翻卷的伤口用力塞进了她的嘴里。
“咬我!”我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必须咬我!快啊!”
母亲眼里涣散迷茫的混沌迅速被本能取代,她没有丝毫犹豫,张口就咬了下去。
尖利的牙齿轻易地穿透了破损的皮肉,我清晰感觉到肌肉纤维被从骨头上剥离的感觉。她能咬断那个男人的四肢,撕下我的血肉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我的血源源不断涌入她的口腔,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母亲猩红的赫眼骤然收缩。
就在她吞咽下第一口我的血肉之后,那原本充斥在她眼中的狂暴竟然冷却了下来。啃咬的动作停顿了,猩红的赫眼闪烁几下,里面翻滚的血色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重新露出底下那片我更为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本色。
沾满鲜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她眼神恍惚地看向我流血不止的手臂,又抬起眼,看向我的脸。
“詹…尼克……”她颤抖着说道。
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细究突然出现的父亲名字是何种意思,剧痛剥夺了我思考的能力,我已然神智不清,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先于母亲倒下。
“走……”我从牙缝里挤出字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右手死死抓住她的手,将她从地上硬拽起来。“回家……快回家去!避开摄像头听到了吗……”
“——求你不要再出来了!”
我踉跄着,连推带搡把她往通往我们家的隐蔽小径推。那里没有路灯,监控几年前就坏了,布满疯长的爬山虎。是我深夜回家时常走的,也是唯一可能避开CCG包围圈的路径。
母亲被我推得向前趔趄了几步。她回过头又看了我一眼,迟疑了几秒后,她就像一道苍白的幽灵,无声地融入了小径深沉的黑暗中,几个喘息便彻底消失了踪影。
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满地狼藉、血流成河的小巷中央。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了那个角落。那颗冰冷的头颅依旧躺在那里,恐惧的眼睛圆睁,直直地望着我。
对不起,我对那个人说。
我捡起地上的砖头,狠狠砸碎了他的脸。
剧痛在此刻才毫无缓冲地全面爆发,像有无数烧红的刀子在伤口里搅动。失血让我感到刺骨的寒冷,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鸣盖过了一切。我晃了一下,像棵被伐倒的树,重重摔进自己制造的血污,失声痛哭起来。
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神明在的话——
谁能告诉我,我该做多少事情,才能偿还我与母亲在今夜犯下的罪?
谁能告诉我,当守护变成包庇,当爱扭曲成对罪恶的掩埋,当至亲成为怪物而自己成为共犯时,这条路的尽头究竟还有什么?
冷风穿巷而过,卷起浓烈的血腥。倾斜的视线里,搜查官们已经近在咫尺,手电筒的光柱扫到我的脸上。随之而来的,更多贪婪的喰种正向此处奔来。
我躺在碎石之中,左臂无力地垂着。温热的血混合着眼泪,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的血泊里。
嗒。嗒。
命运的倒计时终于在此刻彻底崩塌。
神明啊,如果你真的存在——
还是请,不要告诉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