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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蝰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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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的重量让人踏实,至少比虚无的猜测要好。可踏实的下一步是什么,我并不知道。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突然被强光照射,照得前路一片空白,也照得身后影子深重,无所遁形。

我将笔记本清理干净,软布拭去每一道缝隙里的泥土,装进素色的小包,再次前往月山宅邸。车辆穿过清晨微凉的街道,窗外掠过的行人和店铺让我恍惚——这些在晨光中苏醒的日常,这些平静流淌的生活,与我手中以生命为祭品的故事,仿佛存在于两个永远无法交错的时空。

月山观母在宅邸门口遇见我。他穿着深灰色的西服,站在晨光中的姿态像一幅静默的油画。看到我手里的小包,他的眼神微微闪动,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出通路。

“玲子昨晚醒了一次,”他与我并肩走在长廊上,鞋底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她吃了些东西,意识还算清醒。医生说最近的状况已经逐渐稳定了下来。”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可以试试和她说话。不要刺激她,好吗?”

我的心跳漏了几拍。走到母亲房门前时,手心渗出细密的汗。走廊尽头一扇窗户半开着,晨风送来庭院里青苔和湿土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用指节轻轻叩门。

“妈妈,是我。”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纸窗的细微声响。我犹豫了几秒,推开了门。

母亲靠坐在床头,侧脸望着窗外。她比之前平静多了,眼神不再涣散,凝望着庭院里那些在晨风中摇曳的深红色蔷薇,仿佛她的灵魂也栖息在一丛荆棘之中。

“妈妈,”我走近些,声音放得很轻,“我找到爸爸留下的东西了。”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停驻在花瓣上的蝶受到微风的惊扰,没有回头。

我在床边的藤椅上坐下,把笔记本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被褥上。

“是你的日记,你还记得它吗?”

母亲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她终于转过头,目光慢慢下移,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封面上方一厘米处,颤抖着,像濒死的鸟最后的振翅。

她的指尖抚过封面,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声音,只有一声几乎被呼吸掩过的抽气。

我屏住呼吸,等待她终于对我说些什么。骂我也好,怨我也好,只要不是那片将我隔绝在外的空白。

她收回了手,那只温柔抚过封面的手慢慢蜷缩成拳,收回到身侧。她重新转向窗户,用整个背影对着我。

“妈妈?”

“出去。”

“我想接你回家。”我急切地说,身体前倾,手不自觉地抓住被褥的边缘,“我们继续一起生活,我会照顾你,我们可以——”

“我说,出去。”

她的肩膀绷紧了,单薄睡衣下的脊椎骨节嶙峋地凸起,沉默的山脊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固执的背影。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团灼热的硬块。笔记本就在我们之间,摊开着血泪写就的真相与爱,我却无法跨越这道由时光与创伤筑成的屏障。

过了许久,我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椅背,小包滑落到地上。

“妈妈,你好好休息。”我低声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走出房间时,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木格纹路,努力眨回眼眶里的雾气。墙壁冰凉,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皮肤。

回到空荡荡的家,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在玄关里空洞地回响。我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进客厅。倒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布料散发着属于这个家的气味。妈妈的气息早已消失殆尽,连我自己的存在感都稀薄得快要感觉不到了。

我终于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是被深爱着的,知道父母为我付出了怎样惨烈的代价。

知道这些之后呢?生活依然要继续,可我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我应该振作起来,应该做点什么才能对得起那些牺牲。这些念头在脑海里徒劳地打转,像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蛾,盲目地撞击着透明的壁垒。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在床头震动,我没有看。

它又震了一次,第三次。

我终于伸手拿过来,屏幕上显示着月山观母的名字。

“月山叔叔。”我的声音闷闷的。

“小友,如果没事的话,可以陪习去街上走走吗?”月山观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像一股不会灼伤人的暖流,“我想让他了解一点人类社会的日常,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引导他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背景音,月山宅邸里的钟摆正在嘀嗒作响。

“他吵着要去找你,”月山观母补充道,语气里有一丝无奈的纵容,“说你还答应过他一些什么事。”

我想拒绝,想说我累了,没有心情当谁的向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什么理由呢?说我被真相压垮了?说我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个清晰又更加陌生的世界?这些理由在月山观母面前,在经历过丧妻之痛、独自抚养孩子、撑起整个家族的男人面前,显得如此矫情可笑。

而且……有点事做,总比一个人呆在空房间里,被寂静吞噬要好。

“好。”我说,“什么时候?”

“车已经在去你家的路上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扮演起导游的角色。月山观母想让他的儿子尽早熟悉人类世界,我并不知道那句“人类世界”代表什么,连我自己也常常觉得与这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每天带他沿着路边的店铺商场,一家一家的晃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温吞的、失去味道的水,留不下任何痕迹。我每周探望母亲三次,她永远背对着我,永远面对着那面苍白的墙。我说话,她沉默。我离开,她一动不动。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着整个宇宙的真空。

我每天雷打不动的教导月山习,带他去各种人群密集的地方:百货公司,公园,图书馆,街机厅。他依然趾高气昂,依然对人类的一切评头论足,问题多得像夏天骤落的雨点。

“为什么那些孩子会因为一个塑料娃娃尖叫?”

“因为喜欢。”

“为什么有人愿意排队两小时买一杯甜得发腻的饮料?”

“因为好喝。”

“为什么他们看起来那么开心?”

“不知道。”我回答,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笑脸,“开心不需要理由,只有不开心才需要。”

我机械地回答着他喋喋不休的问题。这种没有意义的、对人类行为逻辑进行解释的行为我已经重复过太多次。恍惚间,另一个身影与眼前傲慢的少年重叠。曾经也有一个人和月山习一样什么都不懂,对这个世界懵懂如初生的孩童,像一尊高高在上、对人间烟火全然不解的神佛。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他了。

月山习没有再问。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排队买到奶昔的人已经将热乎乎的饮料喝完,将一文不值的空纸杯丢进垃圾桶里。

“白鸟真晞。”他忽然说,第一次完整地叫我的名字,“那你开心吗?”

我没有回答。我确实不知道答案。

下午四点半,月山习拉着我去了秋叶原的一家大型电玩店。店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合着电子音效和廉价香水的甜腻。霓虹灯闪烁,屏幕光斑跳动。他站在入口处,眉头紧皱,手指不自觉地捏住西装外套的衣角。

“你想试试吗?”我问。

“我才不要。”他皱着眉头,趾高气昂地说,“我就是看看而已。本少爷不会对这种廉价的东西感兴趣。”

我看了他两眼,没有拆穿他眼中难以掩饰的新奇。去前台兑换了一筐游戏币,一股脑塞给他。

我们在店里待了很久,从一个区域玩到另一个区域。我大概真的擅长应付嘴硬心软的人——即使内心空空如也,面上也能维持恰到好处的耐心,甚至能将月山习哄得眼角眉梢都透出心花怒放的亮光。作为奖赏,他还打赏了我一只丑兮兮的、咧着大嘴的绿色恐龙玩偶。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霓虹灯渐次亮起,街道上的人似乎比下午更多了。月山习还在计划着明天再来,我没有仔细听,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光鲜的橱窗,拥挤的人流,街角卖唱的青年。一切都包裹在周末傍晚热闹的氛围里。

忽然,我的目光停住了。

街角暗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副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露出的脸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性,胸前的白鸽徽章亮得刺眼。

警笛刺耳的声音,急诊室里惨白的灯光,搜查官锐利的眼睛,我伪造的名字,编造的细节,那个夜晚的记忆一股脑的涌了上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

“喂,你怎么不走了?”月山习拽了拽我的袖子,仰头看我,“你是不是饿了?我刚说完饿,你不可能比我饿得快啊。”

“月山。”我压低声音,迅速抓住他的手臂,“我们得离开了,现在。”

他愣了一下,立刻察觉到了异常,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我们快速走向后门。穿过拥挤的人群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的门打开了,下来的两个人正是那晚给我做笔录的搜查官。他们朝电玩店的正门走来。我立刻拉着月山习从后门跑了出去,拐进一条狭窄的后巷。垃圾桶散发出酸腐的气味,墙角的积水上漂浮着油渍。我们一路奔跑,直到回到人来人往的主街,混入熙攘的人群。

“发生了什么?”月山习喘着气问。

“白鸠来了。”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

“我不知道。”我着急地吩咐他,“我得分开跑,他们应该是来找我的。你回家去,不要用司机的车。去坐电车,中途换乘两次,一定要确保没有被跟踪知道吗?”

“那你呢?”

“我……”

我还没说完,那两个人已经从电玩店的正门走了出来,正站在人行道上四处张望。更糟的是,我看到了第三个人——一个穿着便服但身形健硕的男人,正从我们侧前方的便利店走出来,视线似乎也锁定了这个方向。

跑不掉的。

这个判断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如果我此刻强行逃跑只会坐实嫌疑,甚至将月山习也卷入更危险的境地。

“走!”我用力把月山习推向相反的方向,“快跑!别回头!按我说的做。”

他踉跄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总是傲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担忧。他什么也没说,咬了咬唇,转身汇入人群,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向他们是我此刻唯一的选择。至少在表面上,我依然只是那个需要配合调查的受害者。

我转过身,主动朝那两名搜查官走去。小林先看到了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三波同学?真巧。”

“小林搜查官,上野搜查官。”我点了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真巧,没想到我们还会见面。”

“关于上个月那起喰种袭击案,我们有一些新的线索需要核实,希望你配合调查。”上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的目光像尺子一样量着我。

我抱着那个丑丑的绿色恐龙玩偶,手指无意识地陷进它粗糙的绒布里。它依然咧着嘴傻笑,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现在吗?我还有事……”

“不会耽误太久的。”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例行问话而已。”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

我松开手,将怀里的绿色恐龙玩偶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它歪倒在垃圾中间,笑容依旧,显得格外凄凉。

···

2区CCG分局是一栋极高的建筑,夹在保险公司和几座玻璃幕墙包裹的办公楼之间。曾经有马贵将不允许我靠近的地方,将我隔绝在另一个看似安全的世界。如今我竟以嫌疑人的身份,亲自踏入了这片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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