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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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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我就要死了,他在哪里?

一股比恐惧更深的东西从心底漆黑的缝隙里漫涌上来。就像小时候在喧嚣的人潮中走失,拼命呼喊父母的名字,却只看到一张张茫然陌生的面孔掠过。就像记忆中母亲总是背对着我,无论我如何哭喊,她都不曾回头。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是一个人。

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只牵动了脸上干涸的伤口。细微的刺痛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算了。都算了。

屏幕的光熄灭了,现在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我转身,朝着楼梯间的方向跑去。

楼梯间的防火门虚掩着,门后一片漆黑。我冲进去,顺着楼梯向下飞奔,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反复回荡。

一层,两层。

呼吸越来越急促,双腿因为恐惧而发软打颤。但我不能停,下面就是出口,就是街道,就是渺茫的生路。

楼梯转角处有一扇窗户,玻璃碎了,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远处模糊的喧嚣。经过时我下意识瞥了一眼窗外——下面是分局的后巷,昏暗空旷,CCG的支援还没有到。

快了,再下三层就能到了。我咬紧牙关,一步跨过三级台阶,加速向下冲去。

可我听到了不属于我的声音,就在下方不远处,楼梯的转角平台,一种鞋底踩在漏气公仔上发出的噗叽声。

我猛地刹住脚步。

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站在四楼与五楼之间的转角。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矗立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央。那些尸体赫然是刚刚屠杀了整个分局的喰种,此刻它们像是被玩腻后随意丢弃的破布玩偶,以扭曲的姿态堆叠着,彻底堵死了下楼的唯一通道。

一个全身漆黑的人。

挺括的纯黑长风衣,黑色长裤,黑色皮鞋。头上戴着一顶帽檐压得极低的黑色礼帽,整张脸完全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浑身漆黑,带着帽子的人……”

“不要犹豫。”

“不要回头。”

快跑——!

母亲嘶哑而惊惶的警告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炸响。我打了个激灵,转身就向楼上狂奔。

但已经迟了,黑衣身影抬起了头。尽管隔着楼梯的缝隙,我仍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锁定了我。一声几乎被远处余烬噼啪声掩盖的低语飘了上来。

“……金色的。”

下一秒,黑影动了。

他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像,再清晰时已出现在数米之上的台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我迫近。

逃!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母亲声嘶力竭的警告和急速放大的死亡阴影。楼梯间黑暗逼仄,我拼尽全力向上狂奔,鞋子在血泊和台阶上不断打滑,膝盖重重磕在水泥棱角上,手机脱手飞出,撞在墙上瞬间碎裂。我来不及去捡,也感觉不到膝盖的疼痛,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连滚带爬地起身,继续向着楼顶拼命跑去。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带着猫捉老鼠令人绝望的从容。

人濒临绝境时真的能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我冲上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段楼梯,用尽全身力气,肩膀狠狠撞开铁门门闩。

“哐当——!”

铁门洞开,冰冷狂暴的夜风如同无形的巨锤迎面狠狠砸来。

楼顶只有一座闪烁着昏暗指示灯的停机坪,我踉跄着跑向楼顶中央,每一步都在水泥地面上留下湿滑的血脚印。就在即将冲过停机坪的阴影时,身后风声骤变。我来不及回头,左腿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紧接着是肌肉和筋腱被利刃切断时令人牙酸的触感。

“呃啊——!!!”

我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惨叫,整个人向前狠狠扑倒。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左腿却完全不听使唤,剧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半边身体。

那个黑衣身影已如鬼魅般站在了天台门口。右手握着一把狭长的刀,暗色的血液正顺着雪亮的刀尖缓缓滴落。

手肘撑着地面,我拖着受伤的腿拼命向后挪动。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强烈。我不想死在这里,不想像楼下那些人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破碎,无人认领的尸体。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向着天台边缘的矮墙一点一点爬去。

黑衣人开始迈步。

十米,五米,三米。

我终于爬到了矮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墙体,艰难地转过身。他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用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声音问道:

“小鬼,你认识詹尼克吗?”

詹尼克?

父亲的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记忆最深处早已锈死的锁孔。心脏骤然紧缩,传来的剧痛甚至超过了腹部的伤口。我死死盯着那片帽檐下的阴影,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血珠从嘴唇渗出来。

“不、认、识。”我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沉默了片刻,几秒之后,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被轻易地提离地面,举到了天台边缘,上半身完全悬空在百米高的虚空中。夜风从下方倒灌上来,我如落叶般摇晃。下方是城市遥远模糊的灯火,像一片冷漠的星海。

“我再问一次。”他的脸凑近了些,帽檐几乎贴到我的眼睛,冰冷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詹尼克·赫斯托尔。你认识他吗?”

窒息让肺部火烧火燎,大脑因为缺氧阵阵晕眩。我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从被扼紧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不……”

扼住喉咙的力道没有丝毫松动,他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握着那把长刀,对着我的腹部缓慢地捅了进去。

噗嗤。

刀尖撕裂布料,金属的冰冷先于疼痛传来。刀刃切开皮肤,穿透脂肪和肌理。剧痛在腹腔内炸开,瞬间沿着神经末梢冲向四肢百骸。

“嗬……嗬啊——!!!”

我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滚烫的血从伤口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衣物,顺着双腿流淌而下,滴入下方无尽的虚空。

他将我拉回一些,让我勉强靠坐在矮墙边缘,没有立刻掉下去。但扼住喉咙的手指依旧冰冷,似乎刻意让我保持着清醒去享受这份被贯穿的痛苦。

诡异的令人发指的声音再次响起,几乎贴着我的耳膜。

“现在,认识了吗?”

视野一片血红,疼痛吞噬了思考。我的生命力正随着血液从腹部的破口飞速流逝,寒冷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浓烈。

就在这濒死的痛苦中,一股更疯狂的情绪却像压抑已久的火山岩浆,猛然冲破了恐惧与痛苦的表层,轰然爆发。

父亲的脸毫无征兆地在眼前浮现——鬓角过早生出的白发,长期熬夜布满血丝的眼睛,最后看着我时那双疲惫浑浊、深处依旧燃着微弱执念的眼睛。

“嗬……嗬……”我喘息着,每一下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

起初只是喉咙里破碎的气音,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混合着不断涌出的血沫,从我嘴角溢出,滴落在胸前,滴落在扼住我喉咙的黑色手套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浑身颤抖,眼泪混着血污一起奔流。腹部的伤口开始崩裂,涌出更多的血。在这百米高空、命悬一线的绝境,被人用刀捅穿腹部、生命飞速流逝的此刻,我却笑得像个彻底疯掉的疯子。

黑衣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笑弄得微微一怔,扼住我脖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丝缝隙。

我猛地抬起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瞪向那片帽檐下的阴影。脸上的表情扭曲狰狞,混合着血泪,如同恶鬼。

“怎么了?你杀了他吗?!”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形,带着歇斯底里、燃烧一切的疯狂。

“那个在实验室里熬白了头发的男人……妄想用科学创造奇迹的傻瓜……那个固执地相信爱比基因更顽固的蠢货……”

我一边笑一边说,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话语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是你吗?!就因为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就因为……他想让他那该死的、不该存在的女儿……能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在阳光下?!你就杀了他?!”

他的身体彻底僵住了。我的眼前阵阵发黑,但我依然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

异变陡生。

头顶上方原本深沉无星的夜幕毫无预兆地被一片巨大的阴影覆盖,令人战栗的嘶嘶声如同万吨巨轮摩擦冰面,又像亿万条毒蛇同时吐信,从高空以碾压一切的姿态轰然降临。

黑衣人立刻抬头望天,电光石火之间,我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右手探向后腰,摸到了那把在尸体旁捡起后就一直带着的手枪。

他掐着我的脖子,距离近在咫尺。我甚至不需要瞄准,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枪口已经死死抵上了他的风衣。布料之下便是血肉之躯。

去死啊!

我扣动扳机。

“砰!”

第一声枪响闷在我们紧贴的身体之间,震得我腕骨发痛。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扼住我脖子的手指骤然收紧,又因剧痛而松了一瞬。

“砰!”

第二枪,子弹钻入躯体,他的腹部明显地凹陷下去,风衣炸开一团更深的血雾,一声压抑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

“砰!”

第三枪,滚烫的液体溅到我的手上,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伤口崩裂的血。

扼住喉咙的手终于松开了,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左手死死按住腹部的枪伤,血液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就在他因剧痛和惊怒而失神的间隙,巨蛇的尾巴已经如同钢鞭般自下而上斜撩而起,人首蛇身的喰种盘旋落地,横亘在我与他之间。

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半个天台,漆黑鳞甲在昏暗的光线下展露无遗。她没有立刻攻击,昂着头,赫眼死死锁定着不远处的黑衣人,喉咙深处持续不断地发出混乱的嘶吼。

“芥子啊啊啊啊——!!!”

我瘫坐在矮墙边,看着那熟悉的、已完全异化的侧影。破碎的呼唤从染血的唇间溢出。

“……妈妈……”

听到我的声音,她巨大的头颅终于侧过来。猩红赫眼看向了我,那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喰种的暴戾杀意,也有一丝拼命压抑的、属于母亲的温柔而绝望的裂痕。她的嘴唇开合着,发出了声音,穿透风声与嘶吼直接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赫子如同有生命的黑色藤蔓瞬间从她身躯中伸出,缠绕住我的腰身和手臂。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来不及再看她一眼,巨大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我。

呼呼的风声瞬间灌满双耳,淹没了身后可能存在的所有声响。

视野在疯狂旋转、颠倒。夜空下,火光从大楼多个窗口喷涌而出,浓烟滚滚,将它映衬得像一座正在燃烧的坟墓。

我的身体在下坠,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悬浮在更高更冷的虚空,冷漠地俯视着这具残破不堪、鲜血淋漓的皮囊。

我曾无数次向虚无缥缈的神明祈求,祈求有人渡我。

在无人问津的漫漫长夜,在背道而驰的苍白黎明,在每一个意识到自己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瞬间,在电话那头传来无人接听的、空洞的忙音里。

我向沉默的天空祈求,向不存在的命运祈求,向所有与我擦肩而过、永远不会为我停留的身影祈求。

可神明从未低头。

城市的万千灯火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冷漠的网,映不出任何救赎的微光。

没有神迹降临,没有英雄现身。最终回应我的,只有为了救我、不得不亲手撕裂人性、释放出囚禁于血脉深处的怪物、化身成为可怖天灾的,我的母亲。

黑暗从视野边缘迅速蔓延,吞没了远处燃烧的大楼,吞没了冰冷的星光,吞没了最后投来的、那一道仿佛诉说着永别的温柔凝望。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无尽的下坠。

和风声。

——————

【CCG总局重大事件简报】

时间线记录:

· 20:37,SSS级喰种“独眼的枭”及其喰种集团对2区分局主建筑发动第二次高强度奇袭。

· 21:05,标记为死亡的SSS级喰种“蝰蛇”于顶楼区域再度现世。

· 21:19,总部支援梯队抵达现场。“独眼的枭”与上等搜查官黑磐岩发生激烈交战,赫包遭受重创后逃离。“蝰蛇”生命体征完全消失,主楼天台遗留大量战斗痕迹,初步判定为死亡。

伤亡统计:

·重伤:上等搜查官黑磐岩(多处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已转入一级监护病房)

·阵亡名单:

特等搜查官:0人

准特等搜查官:1人

上等搜查官:6人

一等搜查官:22人

二等搜查官:37人

三等搜查官:4人

非战斗文职及后勤人员:

前台接待员:4人

指挥中心通讯员:3人

档案管理员:2人

武器库维护员:3人

夜班厨师:3人

在岗安保人员:7人

·补充说明:主楼内部监控存储设备均被烧毁。所有死者身份已通过DNA及残存证件完成强制核对。

2区分局无人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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