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乐文小说网 > [东喰]飞鸟白马 > 第31章 病鸟

第31章 病鸟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可她不一样。鲜活,灿烂,善良,笨拙,脆弱得不堪一击。所有可以形容她的美好词汇,几乎都与他站在相反的对立面。

她的表情总是灵动的——有马贵将喜欢看她那些细微的神情变化,喜欢她抱住他时悄然加速的心跳,喜欢指尖在他掌心作乱时的酥麻触感,喜欢她仰起脸时眼中粼粼的光。更喜欢她靠近时,仰起脸,气息拂过他下颌的瞬间。他会垂下眼,看她颤动的睫毛,用一个极轻的吻封住所有未出口的言语。

这些沉默的贪恋,是他从未宣之于口的全部。

直到3区那次联合行动,芥子在与他对练时,刀尖相交的瞬间,泄露了一丝风吹草动的迹象。

“贵将,你的刀变得优柔寡断了。”

“是谁改变了你?”

有马贵将本不是多疑的人。可若事情牵扯到白鸟真晞,便会下意识地谨慎起来。

他太清楚被V组织注意到意味着什么——它会精准地剖开他的躯体,不可避免地落在被他圈养的鸟儿身上。

那只脆弱的,只需要轻轻一捏就会停止呼吸的生命。她应该永远站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在温暖的午后捧着书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在周末的清晨和朋友约在咖啡馆闲聊,在晴朗的夜晚抬头看星星,为无关紧要的小事烦恼或开心。她要自由地展翅高飞,而不是因为与他产生关联,伤痕累累地出现在需要被抹杀的名单里。

有马贵将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目光落在她被包扎的手腕和落着雨的眼里。

那时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他以为疏离的时光至少会积攒下一些生分,一点合理的怨怼。

可她没有。

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委屈,没有对自己受伤的解释,仿佛这两个月的空白不曾存在,仿佛他昨日才替她拂去过脸上的雨水。

她只是这样看着他,伤痕累累,却沉默地将他所有的决绝与冰冷都承接下来,连一声叹息都未曾落下。?

如果他的靠近,他自私的奢望最终带给她的不是温暖,而是毁灭呢?

心脏开始嗡嗡作响。

如果一意孤行的终点……是她的尸体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住他的四肢,勒紧他的喉咙。

下定决心的夜晚,有马贵将悄无声息地走入卧室,立在床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他极其缓慢地俯身,嘴唇轻轻贴在她梦中依旧流泪的眼睛上。

——请为了这个失去你就会彻底崩坏的我而活吧。

他亲手斩断了一切。

在一个阴沉的下午,有马贵将去了白鸟真晞曾经就读的学校,顺着她所有生活过的地方,删掉了档案里她的全部信息,确保不会再有人能够找到她。

处理完一切的傍晚,他在她回家的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在无法被发现的阴影里隔着人群,静静地跟着她。

看着她拐过熟悉的街角。

看着她走过报刊亭,和秃顶的老板打招呼。

看着她停在蛋糕店门口,盯着橱窗里那块草莓奶油蛋糕,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停留了很久,又慢慢放下。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变得有些踉跄。突然停了下来,肩膀开始颤抖,身体弯下去,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的幼苗。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抖动。她没有回头,没有去寻找那个已经消失的人。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用力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继续向前走。

一步,又一步。虽然缓慢,但她依旧在向前。

有马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逐渐变小,消失在暮色中。

血肉之躯,易折易损。

他知道她撑得住,那层纤细的躯壳之下,她的内核有着远超外表的坚韧和无畏。她不是温室里需要定时浇水的娇贵植株,是生长在悬崖上的花朵,看似纤细随风摇摆,根系却深深扎进土壤,顽强得惊人。

这认知没有让他感到丝毫轻松,像一块更沉的巨石压上了本已不堪重负的心头。这意味着就算他彻底离开她的世界,她依旧可以凭借这份韧劲磕磕绊绊,终究会走下去,会活下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安稳和平静。

他甚至想过,如果注定无法以任何形式与她并肩,如果靠近即是危险,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她平安长大,看着她笑,看着她为生活里的小事烦恼或开心,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没有他的未来——也是好的?

至少她还活在阳光底下,和她母亲一起活在普通人的悲欢里。

可是又能看到什么时候呢?

直到自己转瞬即逝的寿命被挥霍一空?直到她心有所属,遇到另一个能让她真心展露笑颜的人,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爱真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刑具了。

柔韧的丝线一寸一寸地勒进心脏,嵌入血肉,让他在每一次平静的呼吸时都清晰地感受到永无止境的疼痛。

爱让一个人亲眼见过什么是温暖,什么是光,然后判决永恒的寒冷与黑暗。它给你希望,又让你亲手掐灭希望。它让你变得软弱,又要求你必须无比坚强。

离开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再次走进蛋糕店里。那块蛋糕被他放在书桌上,直到奶油塌陷,草莓腐烂。

有马贵将没有告诉她,也永远不会告诉她。

沉默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温柔。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漫长无望的刑罚。

到达现场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分局大楼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歪斜地立在焦土之上。大火已被扑灭,翻滚不息的浓烟仍从各个缝隙里钻出来,烟柱笔直地升向浅灰色的天空,在天幕上涂抹出一道贯穿天地的伤口。

丸手斋下车后立刻朝指挥帐篷跑去。有马站在原地,目光缓慢地扫过现场。

救援人员穿梭在废墟间,像忙碌的工蚁。担架一趟趟被抬出来,白布的边缘被血浸透。偶尔有风吹过掀起白布的一角,露出下面焦黑碳化的肢体、半张融化粘连无法辨认五官的脸。那些骇人景象瞬间又被负责搬运的人眼疾手快地按下捂紧,遮掩的不是同僚的遗体,是不该被生者看见的、属于地狱的秘密。

有马贵将收回目光,迈步走向已成为坟墓的废墟。

他是第一批进入内部区域的人,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授权,没有任何人敢上前阻拦。

顶楼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天台大半已经塌陷,坠入下方的楼层,形成一个巨大的缺口,像被撕开的喉咙。狂风在这里毫无遮挡,呼啸着穿过断壁残垣,暂时吹散了这一小片区域的烟雾。

在崩塌的矮墙附近,两具尸体以扭曲的姿态纠缠在一起,死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风卷残烟。芥子的尸体拧向出口方向,手臂前伸,指尖抠地。蝰蛇伏压在他身上,断裂的赫子深深扎入地面,将两人如刑钉般固定在一起。她以血肉为锁链,强行拉着芥子一同永葬火海。

谁都没想到V组织的干部会和一个喰种同归于尽。有马贵将在从出生之日就一直教导自己的芥子身边站了一会儿,沉默地处理掉了他的尸体,以及现场所有可能指向V组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蝰蛇。

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望着天台尽头的方向,可那里有什么呢?

他顺着她的目光向那边看去,悬崖尽头明明什么都没有。

有马转身,走向通往楼下的裂缝。白色风衣的下摆掠过碎石,他没有回头。

大楼内部比天台更触目惊心。皮鞋踩上焦黑的地面,每一步都扬起细小的灰尘。他绕过倾倒的混凝土块,跨过断裂的钢筋,避开已经干涸或仍在渗血的水洼。

在一个半塌的走廊转角,他看到了那位曾向他请教过库因克使用技巧的搜查官。他仰面躺着,胸口制服上的铭牌被血糊住,勉强能辨认出名字。

那是个刚上升二等的搜查官,有点笨拙但很努力,在一次联合训练后鼓起勇气向他请教库因克的切换技巧。有马教了他几分钟,他很认真地记笔记,最后深深鞠躬道谢。

名字普通,长相普通,履历大概也很普通。他其实不太记得这个人。在CCG每天都有很多新人向他请教,他教过很多人,那些面孔在记忆里模糊成一片,是并不重要、可以被替代的背景。

有马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越往深处破坏越严重,走廊完全变形,墙壁被巨大的力量撕裂,露出钢筋骨架,像被剥去皮肉后暴露的森森白骨。地面上散落着库因克的碎片,牺牲的搜查官以各种姿势凝固在最后的瞬间。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在几块倒塌的天花板之间,那些碎块很大,边缘参差不齐,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闪烁着。

那光芒太渺小了,埋藏在厚重的灰尘和阴影里,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但偏偏就在有马贵将经过的这一刻,一束苍白月光从废墟高处的裂缝漏下,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一点微光上。让它像一颗坠入无边灰烬、固执不肯熄灭的星辰。

他走过去,在那堆碎块前停下,右膝压在粗糙的地面,拨开沾满黑灰的阻挡。

一枚领带夹静静地躺在那里。

很小,很精致,被血和污垢覆盖了大半,但形状依稀可辨,是一匹低头饮水的白马。

有马贵将盯着它,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轻轻擦拭它的表面。污迹被抹去一部分,眼睛位置的宝石已经黯淡,依旧固执地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他翻转领带夹,在背面靠近别针的地方,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

【 K 】

世界的声音仿佛被只无形的手骤然抽离。

救援的呼喊,机械的轰鸣,无线电的嘈杂,全都退到了遥远的地方。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濒死的鼓点,敲打着耳膜。

握着领带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坚硬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尖锐的疼痛。

“确认死亡人数了吗?”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有马贵将没有动,依旧半跪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掌心脏兮兮的白马。两个拿着记录板的搜查官从不远处走过。很疲惫,脚步拖沓,声音沙哑,对话依旧清晰地传过来:

“是的,驻守的九十二人全部确认殉职。遗体大部分已经找到,正在进行身份核对和DNA取样。”

“访客和临时拘留名单呢?”另一个声音问,“我记得值班日志里有登记,今晚有没有其他人在楼里?”

“啊,好像的确有一个。让我看看……”他迅速翻阅纸张。沙沙沙,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找到了,女性,十八岁。只有登记进入的记录,没有离开的记录,留置时间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了……”

“名字呢?”第一个声音问,笔尖悬在记录板上,等待填写最后一个空白。

脚步声停下,有马贵将缓缓转过头。

远处,丸手斋正在大声指挥,手臂挥舞着,嘴张开闭合,声音传不过来,只有模糊的轮廓和动作。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天际线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太阳会照常升起,照亮这片废墟,照亮这些尸体,照亮这个依旧要继续运转的残酷世界。

那只文鸟,大概也快死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