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他看不惯我慢吞吞的动作,第一次带我过去时,我刚在陡峭湿滑的斜坡小径上踉跄了两步,他就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大步流星地折返回来,不由分说地弯下腰,像拎一只碍手碍脚的小鸡仔一样将我粗暴地扛上肩头。
他的肩膀很硬,肩胛骨硌着我的肋骨,矫健地在怪石和灌木间穿梭。到了崖底他立刻将我一把甩开,我踉跄了一步,扶着旁边的岩石才勉强站稳。
我很少主动与他说话。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几次交谈通常由他先开口。四方并不信任我,喰种对来历不明、尤其与CCG有过牵连的人类心怀警惕,这很正常。所以他每次开口,其实都是在暗戳戳地试探。
“袋子拎过来。”他站在一具摔得不成形的躯体旁,头也不回地命令。
我默默照做,将从车上拿下来的黑色防水袋拖过去。袋子很沉,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把头放进去。”
“……哦。”
“砍开。”
他递过来一把厚重的砍刀。我接过,对着他指示的位置用力砍下去。我从不反驳,跟在他身后乖乖照做——将分离下来的部分装进袋子,把棒骨剁得邦邦作响。也许是这血糊糊的景象让他觉得碍眼,也许是我效率确实低下,四方总在我到处找合适的石头、想磨一磨卷了刃的刀口时再次“啧”一声,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刀。
“没用。”他丢下这两个字,胳膊一抡,将刀远远丢到百米开外的树丛里。
后来他再也不让我干这活了,我只需要跟在他身后,在他徒手利落处理完食材、将沉重的袋子拎起来时,一瘸一拐地跟着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悬崖上方的天空总是铅灰色,风从岩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四方走在前面,步子大,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头习惯独行的狼。有一次走到半路天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脸上像针尖。四方没有停,我也没有说。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下来,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头也不回地朝我递过来。
是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防水布。
我接过来,愣了一下,他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一天夜里,月山观母来到了咖啡厅。
许久不见,他依旧穿着剪裁笔挺的西装,从容得像来参加一场富有情调的下午茶会。
“手续都已经办妥了。”他拿出一个厚实的文件袋轻轻放在小几上,推到我面前,“里面是所有必要的、经得起任何查验的身份文件,一张三天后起飞的机票,一张在德国可以使用的银行卡。抵达柏林泰格尔机场后会有人举牌接应,对方绝对值得信任,会为你提供舒适安全的住所,直到你找到更合适的落脚点。”
他啜饮了一口芳村功善端上的咖啡,姿态从容,“小友,你随时可以动身。如果觉得还需要更多时间休养,或者临时改变了主意,我们也可以改签,不必急于一时。你的安全与意愿是第一位的。”
我说了声谢谢,打开文件袋。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和一张硬质卡片,承载着通往一个完全陌生世界的门票。
父亲长大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是像他提及的那样严谨刻板?还是如同我在书中模糊看到的,充满了哥特式建筑的沉郁尖顶?我能找到关于他的一丝一毫的痕迹吗?能从他留下的、或被遗忘的角落中拼凑出他离开的答案吗?
沉默在咖啡的香气中逐渐弥漫。月山观母耐心地等待着,给予我充分的思考时间。
“请等我一下。”
我忽然起身走到吧台。芳村功善擦拭杯子的手停了下来,看着我拿起插在藤编果篮里的那柄窄刃小刀。
走回茶几旁,我挽起左手的袖子。手臂上的皮肤异常苍白,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未完全消退的、边缘泛黄的淤青。我没有犹豫,右手稳稳握住刀柄,对准小臂外侧肌肉丰厚的位置,缓缓压了下去。
刀锋划过的一瞬,皮肤裂开一道白线,随即被涌出的鲜红淹没。月山观母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阻止,静静看着我拉动刀刃,从手臂上削下一条两指宽一指长的肉条。
皮肉分离的瞬间,鲜血涌了出来,顺着我的手腕滴落,在茶几边缘砸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圆点。我用干净的纸巾托着它,递向月山观母。
“麻烦您把这个交给月山少爷。”
月山观母的目光落在血淋淋的纸巾上,缓缓上移。
“我之前答应过他,让他咬一口。”我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肌肉僵硬,想必古怪至极,“热的大概是赶不上了,请他勉强凑合一下吧。”
菩萨割肉,血肉也腥,骨肉也苦。真正的菩萨金身不坏,我只是一具快散架了的泥胎罢了。
月山观母沉默了片刻,用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接过了那团鲜血湿濡的纸巾。指尖的部分立刻被染成红色,血沿着纤维的纹理缓慢洇开。
“我会亲自转交。这份礼物很特别,习一定会懂得其中的意义。”
我点了点头。芳村功善很快拿着医药箱过来。他拨开我的手,用消毒棉纱按住伤口止血。
四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显然看到了全过程。芳村功善包扎完,端着染血的纱布和水盆出去了,从四方身边经过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
四方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总是涣散的眼睛此刻定定地看着我手臂上厚厚的绷带。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缩。
“……你不疼吗?”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像平日那样粗声粗气。
我抬起头看向他。
疼吗?当然疼。伤口火烧火燎地跳着,每一次心跳都像往伤口里再推一把刀。但比起身体被长刀贯穿,比起眼睁睁看着母亲死掉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这点亲手施加的疼痛几乎像蚊虫叮咬般微不足道。
“嗯,不疼。”
我应了一声。在四方错愕的目光注视下,将刚刚包扎好的左臂举到他面前,轻轻晃了晃。
“四方,你要不要也来一口?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他晚饭吃了没,“我不喜欢欠人情。养病的时候你帮了我很多,就当我还你的。”
以身饲虎,一次是还,两次也是还。既然已经打开了这道血淋淋的口子,不如让它物尽其用,彻底了断所有的亏欠。毕竟我除了这点疼痛和血肉,也拿不出别的什么了。
四方猛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门框上,像是被我举着伤臂逼近的动作狠狠烫了一下。他瞪着我,胸膛微微起伏。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凶狠的眼神剜了我一眼,逃也似的冲出店门,咚咚咚地迅速远去。
……干嘛啊。
我放下手臂,看着门外昏暗的走廊灯光。不吃就不吃呗,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我转身准备上楼收拾行李。刚踏上楼梯几步,身后传来比刚才更急促的脚步声。
刚刚逃跑的四方又回来了。他停在楼梯下方,仰头看着我,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仿佛被挣扎了许久才破土而出的冲动拽了回来。
“……你。”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似乎想像之前那样说一些严厉指责的话,或者继续他那惯常的带刺的试探,但话语哽在喉咙里,半晌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问我:“你还会回来吗?”
我停在楼梯中间,扶着粗糙的木制扶手,没有回头。
还回来吗?
这片土地埋葬了我的双亲,囚禁了我的身体,充斥着数不清的阴谋,还有那个承诺过会来救我、却终究没有出现的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走向各自注定的末路与深渊,只留给我一个个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的背影。
我永远是被留在原地的人。看着重要的人转身,看着熟悉的世界在眼前崩毁,拼尽全力想留住一切,却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现在,终于轮到我向前走了。
我看着楼梯上方昏暗的拐角,如实回答,“也许不会了吧。”
我抬起头,似乎想透过天花板看到更远的天空,“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去我爸爸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看。”
说完,我没有等他的回应,没有再去看他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直到我走到楼梯尽头,拐过转角,才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墙壁吸收掉的闷响。
离开的那天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拧不干的旧毛巾。芳村先生开车送我去机场,月山观母派来的人站在航站楼不起眼的立柱前,确保我能顺利通过海关,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没有多少告别的话可说。该说的、能说的,已经在离别前的夜晚说尽了。芳村先生停好车,俯下身,轻轻抱了我一下。
“保重,孩子。”
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闪动了一下。
“忘掉这里,别再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最后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汇入了流向各异的人潮。
安检,候机,登机。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层,将那片承载了太多悲欢的土地远远抛在脚下。机舱内灯光昏暗,我靠着舷窗。窗外是无边无际的云海,白色的,柔软的,像一片永远无法踏足的雪原。意识逐渐模糊,漫长的飞行时间在半睡半醒和断续的噩梦中流逝。梦里有人敲门,有人站在楼梯下方看着我,有人用很低的声音说——已经是需要分别的时候了。
直到机身下降,轮子接触跑道带来的震动将我惊醒。
柏林到了。
我跟随人流走下飞机,穿过灯火通明的通道,走向入境海关。异国的空气带着陌生的清冷,机场广播里是父亲的语言。一切都在提醒我——已经离开了东京,离开了过去,踏入了一片全然未知的领域。我需要重新学习呼吸,学习行走,学习如何作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活下去。
我收好证件,朝着出口大厅走去。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明亮的天空和繁忙的车道,出口处人流汇聚又分散。一块写着我名字的接机牌被高高举起,举牌的人戴着眼镜,手中拿着美丽的鲜花。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奇异地平稳下来,漫长的漂泊终于要靠岸。
就在我推着行李车,穿过那道不起眼的安检门,即将融入这片陌生土地时——
“嘀——嘀嘀嘀嘀!!”
刺耳尖锐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祥和的氛围。安检门上方闪烁的绿色通行灯骤然变成刺目的红,显示屏像被注入了狂暴的电流,线条剧烈抖动,跳动的数字和警告瞬间占满屏幕。
我愣在原地,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穿着制服的人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手中的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指令。
下一秒,我被狠狠摁倒在地。脸颊和半边身体重重磕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牙齿磕到舌头,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黑。穿着厚重防暴靴的脚毫不留情地踩住我的后背,库因克抵上了我的脖子。
我趴在地上,视线因为疼痛和撞击而模糊,只能看到无数双匆忙移动的鞋子和裤腿。不远处,那块接机牌依旧在骚动的人群后方,茫然地、徒劳地举着。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