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
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艾文不知何时出现在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橙汁,他比卡尔高出一个头,就算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也像一头极具压迫感的黑熊。
卡尔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完那句话。他重重地坐回椅子,膝盖撞上桌腿,咖啡杯立刻晃了一下,几滴褐色液体溅在桌布上。汉斯阴沉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艾文,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无非是“有靠山就为非作歹的疯女人”之类的老调。艾文在我旁边坐下,若无其事地开始切割培根三明治,“八点半准时在大厅集合,别迟到了。”
汉斯和卡尔交换了一个怨毒的眼神,匆匆扒拉完盘子里剩余的食物,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餐厅。周围的气氛稍微放松一些,艾文咬了一口三明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没必要每次都把自己变成众矢之的。”
“搭档,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就可以不做。”我耸耸肩,略显无奈地回答,叉起最后一块水果在他面前晃晃,“从哥汗那让我进研究所那一刻起,我就是所有人的靶子了。与其被动等待冷箭,不如主动出击,招惹我的人必须要付出代价。”
吃完早餐后,在走向大厅的路上,我的手心微微出汗,我在裤子上擦了擦,紧紧握住了文件夹。
“紧张?”
“在做心理准备。”我回答快得不像真话,深吸一口气,捂了捂心脏的位置,
“他或许不在,特等搜查官通常不参与这种学术交流活动。”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希望他不在。
九点整,GFG代表队在酒店大堂集合。所有人都换上了统一的德式制服,深灰色的外套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艾文站在我身后,军靴在地板上微微分开,双手背在身后。我快速扫视了一圈,点了点头。
“出发。”
——
同一时刻,CCG总部大楼前。
数百米高的银色建筑直插云霄,大楼前的广场上已经布置好了欢迎仪式,红地毯从台阶一直铺到路边,两侧站着身穿白色制服的搜查官以及研究员。
和修吉时局长亲自站在台阶上等待,肩章上的金色穗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已是极高的外交礼遇。他身边站着丸手斋以及CCG开发局的核心地行甲乙博士,还有其他几位高阶搜查官和研究人员,每个人都神情肃穆,代表着CCG不容置疑的门面。
在人群边缘,一个白色头发的男人安静地伫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车队驶来的方向。
“GFG的首席研究员是个实打实的神秘人物呐。”
丸手斋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试图遮挡过于刺眼的阳光,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这应该是第一次公开露面吧?之前所有资料都被哥汗那那老狐狸封得死死的。外界知道的就一个名字,还有那些闪瞎人眼的论文和专利,每年光从我们这里就要掳走好大一笔专利费。”
和修吉时姿态沉稳地站在最前方,烈日当头,他的站姿依旧没有任何松懈。闻言微微一笑,目光平和地注视着路口方向:“确实如此,我之前有问过政的意见,他那边似乎也语焉不详。但能从GFG那种地方杀出重围,爬到首席位置……”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考量更深,“诸位,别忘了GFG的徽记是什么。”
是白狮。
与CCG象征和平的白鸽不同,GFG的徽记是一头昂首向天、银鬃怒张、随时准备发出震吼的白狮。
激进、强势、不惜代价。
“那地方说好听点是学术殿堂,说难听点,就是一群鬣狗和狮子互相撕咬的斗兽场。能在一群狮子里称王的只会是最狡猾强大、牙口最锋利的那一头。我们今天迎接的可不是什么温顺谦和、只会纸上谈兵的家猫。”
地行甲乙摸了摸下巴,他的白大褂扣子系错了位,下摆一高一低,但他浑然不觉。语气带着研究员特有的惺惺相惜:“‘卡塔西斯猜想’……那篇论文我反复读过七遍,她对赫包细胞再生机制有着超前的理解,尤其是在同源移植的理论框架上,几乎重新定义了整个领域的认知,我们开发局的几个重点项目都是基于她的理论框架才取得突破的。”
议论声中,和修吉时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边缘的白发身影上。有马贵将依然沉默地站着,仿佛周遭的一切议论都与他无关。
“贵将。”和修吉时忽然开口,“你对接下来的交流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有马贵将身上。他微微侧首,很平静地说道:“GFG的研究方向与CCG存在根本差异,他们的方法论更激进,这次交流或许能带来新的视角。”
“激进?”丸手斋挑眉,“你说话总是这么含蓄。要我说,他们那套就是把研究员和搜查官都当用完就丢的工具,一切为了效率和结果,伦理委员会在GFG就是个摆设。每年那些被他们内部否决的项目,拿到我们这里随便哪一个都够吃一辈子禁业处分的。”
“但结果确实令人无法忽视。”地行甲乙客观分析,“德国的喰种活性抑制剂的普及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七十,而我们的库因克技术虽然单兵作战能力强,但成本和使用门槛……”
他没有说完,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CCG和GFG代表着应对喰种威胁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应对方法,前者依赖于精英搜查官和精良的库因克武器,后者则倾向于大规模、系统性的科技压制。没有绝对的优劣,只是选择的路径不同罢了。
远处,黑色的车队沿着宽阔的道路缓缓驶来。阳光炽烈,将光滑的车漆炙烤得反射出刺目的光晕。等待的CCG高层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原本低声交谈的人收住了话头,连站在红毯两侧的年轻搜查官们也下意识地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脊背。和修吉时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微笑,目光沉稳地注视着车队。
“瞧,狮子们来了。”
车队稳稳地停在红毯起始处,最前方轿车的车门率先被从内侧推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跨了出来,棕色的短发剃得很短,面容冷硬,如同最警觉的护卫犬,迅速绕到另一侧,利落地拉开了车门。
一小簇被囚禁在车内的阳光骤然获得了释放,耀眼的金色毫无预兆地倾泻而出。人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自觉地踮了踮脚尖。
那颜色太过纯粹,犹如融化的黄金,带着灼人的温度与亮度。她站直身体,深灰色的GFG制服勾勒出利落的轮廓,左胸前的白鬃勋章在阳光下反射出碎银般的光芒。她的脸比在场大多数人预想的年轻得多——一位撼动学界的研究员,在GFG那种斗兽场里称王的狮子,居然是这样一张面孔。
台阶上,站在人群边缘的有马贵将,在那抹金色闯入视野的瞬间,视线就像被陷阱困住了一样,死死地钉在了那里。
它太刺眼了,刺眼到穿透了时间筑起的高墙,直直刺入记忆深处——那个大火将月亮都焚尽的夜晚,曾经在他指间缠绕过的柔软发丝,那只在十年前消失在火焰与死亡中的鸟。
他记得那场难以扑灭的大火,也是在ccg记录里唯一一次同时有两只SSS级喰种出现的战役。浓烟呛入肺部,建筑倒塌,被烧毁得只剩空洞的壳。
他在废墟里站了很久,直到确认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他以为她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可是……
太阳就在那里。
比记忆中更加耀眼、更加美丽的闪耀着。
难以定义的情感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贯穿了他的全身,有马贵将交握在身后的双手隐隐用力。
早已折翼的鸟儿并没有死去,她挣脱了灰烬,化作了一轮清澈而耀眼的太阳,重新出现在了他的地平线上。
踩在红毯上的实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将我最后一丝恍惚彻底灼烧殆尽。
车门被艾文轻轻关上,无数道目光如雨点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密密麻麻地钉在我身上。
我没有丝毫退缩,昂起头,目光越过了攒动的人头与各式各样的肩章,精准地落在了台阶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上。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隔着无数变迁与各自背负的宿命,有马贵将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我知道他一定认出我了。
……等等,他头发怎么白了??
“你男朋友来了。”
艾文不着痕迹地凑了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想都没想,鞋跟精准地向后一碾,结结实实地落在他光亮的皮鞋尖上。
“是、前、男、友。”我咬着后槽牙,咬牙切齿地纠正。
我抬起脸,张扬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迎着所有目光迈开脚步,金发在身后微微摆动,白鬃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步,两步,三步。
红毯在脚下延伸,CCG的面孔逐渐清晰。
我从死亡中爬回来,从灰烬中重生。我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在一个人的呼吸里见证黎明,我爬上GFG的顶端,成为哥汗那手中最锋利的刀。
我不再害怕,不再畏惧过往,更没有必要再躲。
和修吉时率先微笑着迎了下来,步伐稳健。他伸出手,声音温和有力。
“欢迎来到CCG,远道而来的朋友们。我是局长和修吉时。”
我迅速收敛心神,脸上的笑容弧度扩大,我上前一步,操着师从艾文、带着浓郁腔调的口音回应道。
“我是诺亚·卡塔西斯,GFG的首席研究员,感谢您的邀请,和修局长。”
和修吉时似乎对我这香喷喷烤肘子味儿的日语感到讶异,良好的修养让他迅速恢复了笑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诺亚博士,欢迎,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他的目光扫过我胸前的白鬃勋章,赞许地点了点头,“哥汗那局长在来信中对您赞誉有加,现在看来,果然所言非虚。”
我们寒暄着,气氛相当融洽热烈,和修吉时挨着向我介绍了几个搜查官,又介绍了ccg的研究员地行甲乙。
其实这是没必要的事情,他们其中的几位我在当年便已认识,丸手斋是当时有马贵将的上司,还有被派去支援2区、驱逐独眼枭的黑磐岩搜查官,如今鬓角也已染上风霜。
特别是和修吉时,我想说的其实也远非此刻这些冠冕堂皇的“幸会”与“久仰”。而是——
局长,你知道吗?你的宝贝儿子和修政实在是太好用了。
他不仅屈辱的被我斩下一臂,还像丧家之犬般,在我脚边痛苦挣扎、摇尾乞怜。
当然,这些东西我一个字都不能往出说。只是一个劲笑眯眯地和ccg的代表们握手,交换着毫无营养的场面话。我能清晰地感觉那道来自人群边缘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我。沉甸甸的,如同压在我的脊背上无形的铅块。
终于,和修吉时转向一旁,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白发特等身上:“还有这位是——”
“有马贵将特等搜查官,我知道的。”
我适时地打断了他的话,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他面前。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近到能看清他制服上的细微纹理,闻到独属于他的、冷冽而沉寂的气息。
他比记忆中更高了,肩膀更宽,身形更加挺拔。但他还是他,是冷漠又强大的有马贵将。
我抬起头,毫无回避地望进他镜片后的眼睛。
已经十年了,有马贵将,你知道吗?
我已经不是需要你庇护、总是仰望着你的背影,敏感又无能的女孩了。我经历过死亡,又从死亡中丑陋地爬了回来,我独自走过漫漫长夜,在狮群的獠牙间搏杀,最终站在了你的面前。
“在柏林时我就已从年轻搜查官的口中,听过诸多关于‘CCG不败的搜查官’的传奇故事了。”我的声音平稳,带着标准的外交腔调,“今日能亲眼见到本人,是我的荣幸。”
我坦然地向他伸出手,仿佛十年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醒来无痕的、无关紧要的旧梦。
“初次见面,有马特等。我是诺亚·卡塔西斯。”
我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