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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旧影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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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

“暂时还不知道。”有马贵将平静地说,“但她早晚会露出破绽的。”

……

夕阳西沉,街道上的路灯逐一亮起。

我轻轻敲打着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又扫视了周围街道,那辆尾随了我两天的黑色轿车彻底消失了。我绕着主干道兜了三圈,变换车道,拐入小巷,甚至在便利店门口停了很久,结果都一样。

这就撤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我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我大概能猜出这是谁的手笔,无所谓耸耸肩,终于得以将挂满乱七八糟香水味的外套脱下来。昨晚那家牛郎店的香水味道实在呛人,熏得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将外套团成一团,手臂越过车窗,精准地将其丢进街边的垃圾箱里。

新鲜的晚风灌入车内,吹散了最后一丝令人不快的甜腻香气。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动引擎驶入晚高峰的车流。

八点半的时候,我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到访了一家咖啡店。招牌还是老样子,“古董”的字样温润而陈旧,木质招牌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原木。窗玻璃上氤氲着水汽,透过水汽能看到里面温暖的灯光和零星的人影。

推门进去时,门楣上的铜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很安静,大概是因为快到打烊时间了,只有一个黑发的年轻店员趴在吧台上入迷地看着一本书。听到风铃响他反射性地站起身,小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欢迎光临!啊,抱歉——”他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接,指尖堪堪触到书脊,书却又滑了一下,他干脆蹲下去捡,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男孩很年轻,身形清瘦,左眼包裹着一层白色眼罩,整个人带着一种青涩的书卷气。

“做一杯你最拿手的,谢谢。”

“好、好的。”男孩转身去准备,动作有些慌乱。他时不时偷偷瞟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店里的陈设几乎没变。

深棕色的木质桌椅还是原来的那些,桌面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墙架上排列整齐的咖啡杯,有些换了新的款式,更多的还是记忆中的旧样子,甚至连窗台上的绿植都还在。

“您的咖啡。”男孩把白色的骨瓷杯轻轻放在我面前,“用的是中浅烘的日晒豆,味道会比较清新,带一点果酸,希望您会喜欢。”

他实在太胆怯了,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我不禁多看了他几眼,目光落在他左眼的白色眼罩上。

“你的眼睛怎么了?”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眼罩边缘,像是在确认它是否完好,又像是想把它藏起来。“这个、这个只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视线飘向吧台,又飘向门口,最后落在地板上,“最近,不太舒服……”

“啊,我懂了。”我放下杯子,打了一个脆生生的响指,“是不是现在年轻人里都在流行这种潮流?”

男孩猛地抬起头,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是、是的!最近很流行这种风格。我、我也觉得挺酷的。”谎言被接住了,台阶递到了脚下,他显然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我微笑着说,手指沿着杯口慢慢画圈,“我在国外也见过类似的东西,不少年轻人会戴各种装饰性的眼罩,或者在脸上贴一些看起来很严重的绷带。他们说这叫‘创伤美学’,把痛苦和伤痕变成装饰,还挺有意思的。”

“对、对!就是这个!”男孩用力点头,终于找到了救命的解释,“创伤美学最近在日本也很流行。”

他的附和太急切了,谎言薄得像层窗户纸。我没有追问,毕竟这个孩子像是马上就会碎掉了。

“芳村店长在吗?”我换了个话题,状似随意地问,目光落在吧台后面的那扇门上。

他的表情又变了,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眼神开始游移,在我和后面那扇门之间来回扫视,思考着该怎么回答才更安全。

“请问您是……”

这也太不擅长隐藏了。我不禁叹了口气,轻声说:“麻烦你帮我去说一声吧。就说——曾经住在楼上的孩子回来了。”

男孩的瞳孔微微睁大。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辨认我话中的真意,然后点点头,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后面的房间。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光晕。对面的小巷有只野猫溜过,动作轻盈得像影子,绿眼睛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咖啡杯见底了,我正准备端起杯子喝最后一口,后厨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门帘被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撩起,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出来的不再是那个年轻店员,而是一个高大的身影,和我记忆中同样挺拔,灰白的头发梳理得整齐,黑色马甲一尘不染。他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皱纹很深,温和而深邃的眼睛却一点都没变。

“别来无恙啊,芳村先生。”我托着下巴,笑着弯了弯眼睛。

芳村功善站在门边,表情看起来很复杂。惊讶是有的,但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覆盖,像是干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场甘霖,可那雨来得太迟,土地已经龟裂得无法吸收任何水分。

他走了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把毛巾平整地铺在腿上。

“好久不见,真晞。”

我笑了起来,眼眶莫名发热。

“你看起来老了许多,芳村先生。”

十年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刻痕,白发更多了,几乎找不到几根黑色的了,即便他努力挺直腰背,也无法完全掩饰那种历经沧桑的疲惫感,它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再也无法抹去。

芳村功善也笑了,笑容里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人总是会老的,时间对每个人都很公平。”他仔细端详着我的脸,目光缓慢而认真,像是要将那些年的空白一寸寸填补,“倒是你,长大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人总是会变的。”我学着他的句式回答,“毕竟我们已经十年没见了,十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人。”

芳村功善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那个短暂住在楼上的女孩,那个在喰种和人类之间摇摆的少女,那个在机场离开时义无反顾的背影。

“我以为你没有办法再回来了。”

不是不回来,而是没有办法再回来。

在他的记忆里,接收到的最后一条关于“白鸟真晞”的消息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那时他正在店里忙碌,清理着四方莲示做错的第四杯咖啡——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在真晞离开后似乎陷入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漩涡。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已经阅尽人间悲欢离别的芳村功善怎么能不懂那种眼神呢?

“莲示君。”他轻轻叹了口气,接过那杯颜色古怪的液体倒掉,拍了拍青年的肩膀,“真晞已经因为我们喰种受了许多苦了,离开对她来说是好事。去一个远离东京的地方,过普通人的生活,也许还能平安终老。”

芳村功善当真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当时没有办法拯救挚友,至少不能让他们唯一留下的孩子也折在这里。东京太危险了,CCG的阴影无处不在,留在这里就像站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落得尸骨无存。

可是月山观母却对他说,真晞在落地后不久被GFG的人抓走了。

在喰种与人类关系如此紧张的年代,一个由“奇迹”降生、与喰种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类少女被GFG带走,下场可想而知。被审讯,被研究,被利用,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实验室里悄无声息地消失,连骨头都不会剩下,将最后一点微薄的希望彻底掐灭。

芳村功善看着我,目光温和而悲伤,“月山先生当年几乎动用了在欧洲的全部情报网,可是GFG的内部消息封锁得如同铁桶,你在机场被带走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公开记录,连月山家在欧洲的情报网都查不到后续。我们都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我握着咖啡杯笑了笑,那笑容大概不太自然,因为芳村功善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我避重就轻地讲述了我的遭遇——为何被GFG带走,如何侥幸存活下来,如何在吃人的环境里挣扎向上,直到取得如今的地位。

我将那些不堪回首的部分轻轻带过,就像用精致的银勺撇去浓汤表面令人不悦的浮沫,只留下看似清澈的部分。甚至我连同目前的工作、受邀来到日本的事情也一并告诉了芳村功善。

他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脸,像是在确认我真的还活着。当我说到GFG时他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反倒是露出了怀念的眼神。

“你终究还是做上了和你父亲一样的工作呢。”他轻声说,“行走在人类与喰种之间的细线上,这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坠落万丈深渊。”

这时,天花板突然传来“咚咚”的声音,有人动作急促地从楼上跑过。那脚步声很重,带着焦躁不安的情绪,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来回踱步。

我抬眼看了眼轻微震颤的灯罩,问道:“楼上有人在吗?”

“是一个在店里帮忙的女学生。”芳村功善解释道,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叫雾岛董香,是个好孩子。傍晚的时候不得已杀死了一名上等搜查官,内心大概受到了某种触动,需要时间消化。”

他的声音里带着父亲般的担忧,我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又转向从后厨门帘缝隙里投来的、小心翼翼窥探的视线。

那个黑发青年正缩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只写满不安的右眼,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朝这边张望。接触到我的目光,他立刻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几秒后又忍不住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那孩子是——”

“金木研,同样是店里的侍应生。”芳村说道,回头向着他温和地喊了一声,“金木君,能麻烦你拿一份三明治过来吗?白鸟小姐应该还没吃晚饭。”

门帘后静默了几秒才被掀开。金木研端着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一份三明治,面包是店里自制的全麦面包,表面烤得微焦,夹着新鲜的蔬菜和煎蛋。他把托盘放在我面前时,手指在盘沿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请、请用。”

他在芳村功善的眼神示意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局促地坐了下来。

“金木君在店里工作多久了?”我拿起三明治,象征性地咬了一口。

“两个星期左右。”他低着头回答,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对着自己的膝盖说话。

“大学生?”

“嗯,上井大学文学部。”

上井大学?

我挑了挑眉,这倒是巧合。

“文学部啊,很好的专业。你喜欢看什么书?”

谈到书,他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些,“最近在读高槻泉老师的新小说《黑山羊之卵》,故事结构非常精妙,对人性的探讨也很毒辣。还有法国的一些存在主义作品,比如加缪的《局外人》,荒诞感和疏离感写得特别好。啊,我也很喜欢古典文学,比如《源氏物语》,虽然读的是现代语译本,但还是能感受到那种平安时代的氛围……”

只有在谈到文学时,金木研才会显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热情。

他的语言变得流畅,像一条解冻的河流,滔滔不绝地向前奔涌。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而快乐的大学生。

我听着他讲了半晌关于太宰治和三岛由纪夫的比较,他说太宰治是“向内的毁灭”,三岛由纪夫是“向外的毁灭”,两个人的终点都是死亡,但路径完全不同。我饶有兴致地喝下最后一口咖啡,用纸巾擦了擦手。

“金木君是人类吗?”

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金木研的声音消失了,嘴唇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形状,他的手又下意识地摸向眼罩边缘,求救似的看向芳村功善,随时准备跳起来夺门而逃。

芳村功善冲泡咖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热水壶悬在半空,壶嘴还在冒着白色的蒸汽,在空气中袅袅上升。他看向了我的眼睛,似乎在确认我提问的意图。

“曾经是。”

简单的几个字包含了太多信息,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重新落回金木研身上,落在那只遮盖着秘密的白色眼罩上。

人造喰种啊……我眯了眯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种技术即使在GFG也属于绝对禁区,历史上少数几次不人道的尝试,最终都以实验体的崩溃或死亡告终。眼前这个青涩胆小的大学生竟然是这种技术的“产物”?

金木研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露在外面的右眼在芳村功善和我之间来回移动。

“店长?”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抵住了椅背,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芳村功善依旧平静,他把手中的毛巾对折起来放在桌面上,目光温和而坚定。

“金木君,放轻松一些。白鸟小姐是值得信任的人。她不会伤害你,也不会泄露你的秘密。某种程度上,她比我们更能理解你现在所处的位置。”

“值得……信任?”金木研重复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店长能如此笃定,为什么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会被视为“自己人”。他只是个刚刚踏入喰种世界的人类,每一步都踩在恐惧的薄冰上,任何一点意外的重量都可能让他坠入无底的深渊。

“是的。”芳村功善微微颔首,“我认识她的父母,也看着她长大。她的双亲是我为数不多的挚友,她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复杂感慨,那双眼睛里有光在微微闪烁。

“她在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为了保护喰种付出过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所以,金木君,你可以相信她,就像相信我一样。”

金木研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眼中的困惑并未减少,他看看店长,又看看我,似乎在努力理解这段复杂的关系。我没有解释,也没有试图证明。信任不是靠言语产生,是建立在共同的经历、牺牲和时间的考验之上。我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温热的陶瓷杯壁,目光重新落回他的身上。

“金木君是被移植了赫包吗?”

“不是的。”金木研观察着芳村功善的脸色,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开口,“我遇到了一场事故,建筑工地附近的钢筋从高处掉落,砸中了利世小姐。我当时也受了重伤,被紧急送到嘉纳综合医院。醒来的时候医生告诉我我幸运地得到了器官捐赠才得以活下来。后来我才知道,移植给我的肾脏是来自利世小姐的。

一个捕食人类的喰种正巧被从天而降的钢筋砸死,那名医生又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喰种的器官转移到濒死的人类身上,金木研就这样被变成了喰种。

而且嘉纳这个名字……世界上还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

我把玩着一缕头发,发丝在指尖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目光缓缓在他脸上游移着。

“金木君,那家医院你最近还会去吗?”

“是的。”金木研点头,不明所以,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嘉纳医生让我定期过去检查血液指标和器官状况,他说移植后的排异反应需要长期监测。上个星期刚去了一次,抽了好几管血。”

“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再去了哦。”

“诶?”

我松开缠绕在指尖的头发,慢条斯理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应该体会到了,喰种和人类的身体构造有根本性的不同。喰种皮肤坚韧无比,普通刀具难以划伤,肌肉密度和骨骼强度远超人类,内脏器官更是适应了以人类为食的截然不同的生理系统。要用人类外科手术器械摘取一名喰种完好的肾脏,还要突破物种间的生物学壁垒,将其成功移植给人类受体甚至逐渐转化。金木君——”

我停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心脏位置。

“你和那位利世小姐,你们其中的一位,应该早就是被盯上的猎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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