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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满园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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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那双深紫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执着,一切都让我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头疼。就像孩童对玩具的执念,得不到就哭闹,得到了也不一定会珍惜,但得不到就永远惦记,永远不甘。

和疯子讲道理是没有用的,这个道理我很早就懂了,僵持下去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我叹了口气,终于妥协。

我没有如他所想坐进触手可及的副驾驶座,而是在车门旁脚步一顿,一猫腰钻到了后排。

“砰。”

车门被我顺手带上,隔绝了月山习瞬间晦暗的目光。

——

车子穿过霓虹闪烁的繁华区,逐渐向二十区的边缘开去。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为低矮的居民区,再到稀疏的工业带,最后拐上一条蜿蜒的山路。

夜晚的山路很暗,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枝桠在夜色中张牙舞爪。月山习开得很熟练,每一个弯道都精准地转过,仿佛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千百遍。

我起初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但渐渐的,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从心底悄然浮起。

两旁树木的轮廓,突兀探出的巨大岩石。我蹙紧眉心,试图抓住稍纵即逝的片段,但它们如同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

“你要带我去哪?”

月山习没有立刻回答,侧脸在仪表盘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片刻后他才轻声说:“去一个您应该记得的地方。”

车子继续向上攀爬。路面越来越窄,越来越陡,路边的杂草越来越茂密。转过最后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山路尽头,一片精心打理的私人园林在夜色中铺展开来。车灯照亮了入口处精致的铁艺大门,门柱上缠绕着盛开的玫瑰,深红的花朵在夜色中如同凝固的血。

车子缓缓驶入,轮胎碾过铺着细碎鹅卵石的小径,发出沙沙的声响。园林很大,蜿蜒的小径通向深处,两旁是精心修剪的灌木和乔木,但最引人注目的 ——是玫瑰,这里到处都是玫瑰。

攀爬在廊架上的藤本月季瀑布般垂下,成片栽植的灌木玫瑰组成色彩斑斓的花田,更有许多我从未见过的、形态奇特的珍稀品种被小心翼翼地培育在花钵中。浓郁得化不开的玫瑰香气即使隔着车窗也隐隐约约地渗透进来。

“这是哪里?”我问。

月山习将车停在一小片圆形空地上。空地中央是一座小型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尊石雕天使,他熄了火,引擎的轰鸣声戛然而止。车内瞬间陷入黑暗与寂静,只有仪表盘上几个幽蓝的光点还在闪烁。

他转过头,看向我。

“白鸟小姐不记得了吗?是您曾经带我来过的地方。”

我愣住了。

我带他来过?

那段时间,月山观母让我带着年幼的月山习熟悉人类社会,我带他去过人声鼎沸、光线炫目的电玩城,带他逛过香气混杂的大型商场,带他在拥挤的餐馆里观察人类进食。那些地方人多眼杂,气味混乱,不会有人刻意注意我们。像这样偏僻寂静、需要特意寻找的园林,我绝无可能费心带他来。

“你记错了。”我笃定地摇摇头,“我从来没带你来过公园。”

“这里不是公园。”月山习推开车门走了出去,伸出手想扶我,但被我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那是什么?”我站在车旁,环视着这片被夜色和花海包裹的领地。喷泉已经停止运转,石雕天使的掌心里积了一汪静止的水,心中的违和感达到顶峰。

月山习抬起手,指向园林的深处,那里花木扶疏,影影绰绰,仿佛隐藏着什么。

“是墓园。”他轻声说。

墓……园?

记忆的锁终于被撬开,电光石火间,破碎的画面涌入我的脑海。

荒草蔓生的偏僻山坡,雨水将泥土泡得松软泥泞,歪斜粗糙连一个字都没有刻上的灰色石碑。年幼的月山习握着铲子,雪白的衬衫溅满了泥点。而我站在他面前,指着被野草半掩的土堆说:

“这是我父亲的墓。”

那天他哭得很惨,在泥泞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骗来掘一座空坟。他瘫坐在泥地里,身上沾满脏污,恨不得一气之下杀了我。

我猛地转头,目光穿透摇曳的花枝和婆娑树影,试图看清那里到底有什么。

不会吧……

这是那个荒凉得连野狗都不屑一顾的山坡?

“您想起来了,对吗?”月山习看出了我脸上的震愣,他往旁边走了一步,园林深处一直被树影遮挡的景象终于完全显露出来。

远处静静地矗立着两座坟冢。

与我记忆中荒草丛生、简陋寒酸的石碑截然不同,这更像是一座微型的家族陵园。黑色大理石砌成的墓座光滑如镜,上面立着同样材质的墓碑,坟冢周围铺着白色的鹅卵石,每一颗都浑圆光滑。一圈低矮的黑色铁艺围栏将它与周围的玫瑰园温柔隔开,围栏上同样缠绕着几枝玫瑰,开得极盛。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

“这里曾经是您父亲的坟墓。”月山习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当然,现在旁边也安葬着您的母亲。这座山本就是月山家的财产,我擅自做主,将这里修缮成现在的样子。他们应该更喜欢安息在一个美丽的地方,而不是荒草丛中。”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绵延的繁盛玫瑰丛,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意味:“我每周都来打理这些玫瑰,挑选最适合的品种,学习每一种玫瑰的习性和花期,确保它们每一个季节都能绽放出最好的姿态。有些品种很娇贵,不适应这里的气候,我不得不从头再来。”

他又停了一下,斟酌着接下来的话是否合适。

“我从爸爸那里听说了一些关于白鸟女士的事,她生前经常收到詹尼克先生送的玫瑰。所以我想,她也许会喜欢这里。”

夜风吹过,千万片花瓣随之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沉默了许久,月光偏移,将墓碑的影子拉长,像一道沉入肺里的黑色伤口。

纷乱的记忆碎片混合着眼前的景象,在胸腔里冲撞、发酵,最终沉淀为一种酸涩的块垒。我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正在试图冲破多年筑起的堤防。

我迈开脚步,向坟冢走去。

那些被我遗忘、早已在奔波中磨损殆尽的过往,此刻正从盛开的玫瑰花瓣间试图抓住我的脚踝。

狂风呼啸的夜晚,映红半边天际的失控烈焰,母亲最后将我从顶楼抛下时那双颤抖的手……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不知道除了胸腔里燃烧的名为“复仇”的毒火之外,我还剩下什么。

时间像一条沉默又残酷的长河,裹挟着所有生者与死者的痕迹毫不停歇地向前奔流。我在这条河里挣扎泅渡,呛过无数次水,被暗流拖向深渊,又被求生的本能拽回水面。我学会了战斗,学会了隐藏,学会了如何在人喰共存又互相猎杀的世界里活下去。我很少回头,因为回头只会看到一长串不断延长、离我而去的名字。而前方还有更多的悲剧等待被阻止,更多的罪恶等待被清算。

可是现在,我站在这里。站在一座为我的家人建造的坟墓前。

我走到围栏边停下,终于能看清墓碑上的字了。

左侧的墓碑上刻着父亲的名字,下面是简单的墓志铭:“一位父亲,一位丈夫,永远安息。”

右侧的墓碑刻着“白鸟玲子”,同样简洁。墓志铭只有一行字:“一位伟大而勇敢的母亲”。

两座墓碑挨得很近,碑身微微向中间倾斜,无声地诉说着生前的依偎,死后依然不离不弃的厮守。

“里面埋的是什么?”我低声问道。

月山习站在围栏外,他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没有贸然踏入这片属于“白鸟家”的领域。

“您也知道的,埋葬詹尼克先生的当年就是一座空坟,而白鸟女士她……”

他顿了顿,夜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走了一些声音,他似乎很难说出那个词。

“她死在了CCG,在那种地方,就算是爸爸动用所有关系和资源也没有办法将她的遗体转移出来。CCG的管控太严密了,我尝试过,但是——”

他的嘴唇抿了抿,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肉,脸上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里面只是一些旧衣物罢了,您母亲生前常戴的围巾,还有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都是从您当年住过的房子里找到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成了浸透夜色的耳语。

“我知道这只是一座衣冠冢,但我总觉得至少应该有一个可以让活着的人前来凭吊的地方。证明他们曾经那么真实热烈地活过、爱过,也存在过。”

我没有立刻回应,重新看向那两座并排的墓碑。

空坟。

依旧是用遗物填满的空坟。

一座,给至死都在为我争取更宽容世界的父亲;一座,给为了让我活下去而毅然选择走向死亡的母亲。

母亲……她的确喜欢玫瑰。喜欢那种热烈的、带刺的、生命力蓬勃的东西。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每次惹她生气,都会去买一束玫瑰回来赔罪。她每次都会假装还在生气,然后趁父亲不注意悄悄把玫瑰插在花瓶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我不知道父亲是否中意这样的墓园——他是个简单的人,喜欢下棋,喜欢看书,喜欢在天气晴好的傍晚,牵着我和母亲的手,在家附近栽满橡树的小道上散步。他或许会更愿意长眠在故乡古老的橡树下,枕着泥土的芬芳,听风穿过树叶。

但这一切的“或许”与“可能”,在冰冷的死亡面前,都已失去了意义。

这里埋着的不是他们的血肉遗骸,只是几件旧物,几缕残存的念想。这座玫瑰盛放的墓园不过是生者的一厢情愿,是月山习用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构筑起来的虚妄慰藉。我见过的死亡太多了,坟墓这种东西本质上不过是为生者服务的道具。但站在这两座墓碑前,我依然感到难以言说的震动。

我缓缓地,在父母的墓碑前蹲下身。手指触上冰凉的大理石,顺着碑面上镌刻的名字轻轻抚摸。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到他们的名字被这样永久铭刻。

忽然,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了两座主墓碑的侧后方。

在略靠后的位置,在几株深红色玫瑰的半掩之下,静静地矗立着第三座坟冢。

那座坟冢明显不同,没有平滑的大理石,没有精致的围栏,甚至没有完整的墓碑,只有一块未经雕琢的青色石头。就像记忆里父亲那座最初的墓碑一样,无名,无姓,无生卒,无标识。只是一座沉默的、等待被填满的空位。

我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细碎的石屑,绕过围栏走向那座青石。玫瑰的枝条伸过来,轻轻刮过我的裤脚,留下几片深红的花瓣。

我在青石前停下,伸出手,掌心贴上粗凉的石头表面,轻声问道:“这是我的吗?”

不等月山习回答,我便轻轻地、肯定地说:“是我的。”

“不,不是的!”

身后传来急促的吸气声,紧接着是鹅卵石被快速踩过时的密集声响。月山习冲到我身边,声音里带着急于辩白的无措。

“那个是……是我当初设计墓园时多预留的位置,还没来得及处理掉。只是一时想多了,以为也许……我明天就让人拆了它,真的,我——”

“不用拆了。”

我打断了他。

月山习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收声,眼睛里写满了不安。我盯着那座无字碑,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给自己扫墓的感觉还挺神奇的。”

我再次伸出手,将整个手掌贴在了冰冷的石面上。手指顺着石头的纹路滑动,触到一处较为尖锐的棱角,指腹轻轻按上去,感受到一种细微的刺痛。我忽然想,如果我真的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漫长的复仇之路上,那么这粗糙的青石之下最终会被填入什么呢?

“留着吧。”我收回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反正也是空坟,留着也无妨,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呢。”

我站起身面对他,月山习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张被打乱的拼图,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我看到他手背上之前被车窗夹出的、尚未消退的红痕。

夜风似乎更大了。卷过整片玫瑰园,花海起伏,哗然作响,千万朵玫瑰同时摇曳,发出像海潮一样的声音。几片花瓣被风卷上高空,在月光下旋转飞舞,像脱离了身体的灵魂。

我看着月山习。

烦人的小鬼如今长成了英俊又麻烦的青年,他为我的双亲建造了这座美丽的墓园,甚至预留了我的位置。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至少他都做了这些事。在所有人都认定“白鸟真晞”已死、连带着她的父母也渐渐被时光遗忘的时候,是他固执地保留着这两个名字。

不管是假意还是真情,在此刻此地,面对着这两座刻着父母名字的墓碑,我都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

于是,我微微颔首,用能做到的最真诚的语气说道:

“谢谢你,月山习。你是个好孩子。”

夜风将我的话语送出去,送向远处的玫瑰园,送向更远处的山峦。

“谢谢你替我记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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