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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无声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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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啊。”我不耐烦地催促,一把抓住月山习的袖子。

月山习却还在回头看,脖子扭成了一个夸张的角度,目光黏在站在路灯下的男人身上。月山习的眉头微微皱起,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怎么总觉得他有点眼熟?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气质我肯定在哪里见过。”

“你看谁不眼熟?就连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都能被你说成是知己。”

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攥着他袖子的手又用了三分力,把他往前方猛地拽了一步。

“你小时候还把卖烤红薯的老大爷都夸成‘散发着岁月沉香的民间艺术家’了——你还记得那个老大爷吗?人家只是在推车上挂了个写着‘石烤红薯’的牌子,你就非要拉我去蹲守一个星期!”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马不停蹄地将一步三回头的月山习拉离了这片是非之地。拐过第二个街角之后,身后的白色身影终于被一栋高层公寓完全遮住了。又穿过一条小巷,橘猫趴在墙角废弃的纸箱上,在我们经过时抬了抬眼皮。确定有马贵将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之后,我终于停下了脚步。

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的后背全是冷汗,衬衫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老师?您怎么了?”月山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您的脸色很差。”

“没事。”我摆了摆手,直起腰。然后转过身一伸手,将月山习一把塞进了在街边等客的计程车里。

“哎哎?老师!”月山习挣扎起来,长手长脚在计程车的狭小空间里无处安放,像一只被塞进鸽子笼的鹤,“我们是开车来的你忘了吗?让我送您回去吧!我的车比这个破出租车舒服得多,而且我还有好几个地方想——”

“麻烦你了师傅,他喝多了就喜欢胡言乱语。”我完全不理会月山习啰里八嗦的聒噪话语,报了月山家宅邸的地址,又扯着安全带绕过他的胸口,把他紧紧的固定在座椅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带着常年在深夜跑车的司机特有的警惕。

“你不一起去吗?他要是在路上发酒疯怎么办?”司机操着一口浓重的江户腔咕哝道。

“那就报警,拿辣椒水喷他,或者找什么CCG的警官来,没关系的。”

我慈眉善目地说道,顺手把车门关上,隔住了月山习那张还在不停说话的嘴。他的眉毛在飞,眉尾挑得老高,双手做着夸张的、意大利人一样的手势。

随着汽车喷出一串灰蓝色的尾气,尾灯迅速被更多车灯的红色吞没,我终于甩掉了像牛皮糖一样烦人的少爷,耳根子这才清净不少。

我“唉”了一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最深处被挤压上来,穿过胸腔和喉咙,最终变成一声带着疲惫的叹息。

有雨滴落在我的额头上,沿着眉骨的弧度滑向太阳穴,顺着脸颊的侧面无声地淌进衣领。过了半晌我撑起身,大腿因为刚才半蹲的姿势而微微发酸。裤腿上蹭到了什么脏东西,大概是巷子里的泥水。

我想我该回酒店睡大觉了。

明天还有交流会,还要见和修吉时那张永远温润、永远笑眯眯、让人想一拳凿上去的假脸。一想到那张脸,我的太阳穴就开始隐隐作痛。

我迈步往前走。

走过这条巷子,前面就是大路。那条路的路灯比这边的更亮,洒下来的光线比这边的暖黄色汞灯冷得多。收到定位的艾文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会来接我。

可我的脚步停住了。

路灯下,那道白色的身影依旧挺立。

有马贵将没有离开,他甚至没有移动过位置,依然站在刚才那盏路灯下面,像一个被人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与他擦肩而过,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撑着伞,有人低着头看手机,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头顶已经开始变形的纸袋。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像走过一根电线杆,一棵树,一块路牌。

他脚下的地面被路灯的光切割成一片潮湿又明亮的岛屿。光线从他头顶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站在原地,隔着几个路灯的距离,看着孤零零的画面。

夜风吹过,纸袋的边缘微微颤动,上面的湿痕更大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第一步的,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有马贵将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纸袋因为被他戴了太久,边缘已经被呼出的热气熏得发软。连印着的梅花字样都变了形,滑稽得像一场无人赏识的默剧。

真可笑。

CCG最了不起的搜查官就以如此荒唐的姿态站在大街上,等一个十年前就该消失的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从“CCG的特等搜查官”变成“一个孤单又执拗的傻瓜”。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隔着被水汽浸透的厚纸依然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让我每一个脚步都像在泥泞中涉水。

我吸了一口冷气,让心跳从慌乱慢慢平复成沉闷的鼓点。

“有马特等。”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终究还是没有叫他的名字。

“您站在这里很久了,十分钟早就过了。”

他没说话,纸袋微微朝向我的方向。雨水沿着纸袋的外壁往下淌,在袋口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无声地渗进他的衣领。

我侧过身,余光扫过四周。来来往往的行人比刚才少了一些,但我依旧无法在第一时间确定周围有多少隐藏在人群中的喰种,有多少是CCG的眼线,有多少只是普通的、赶着回家的市民。无法确定有没有人认识他,无法确定那个纸袋还能遮住他的脸多久。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执着于我,是我的身上有您怀疑的东西吗?还是需要我帮您做些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他风衣领口露出的白色发梢上,像冬天里在冰面上冻脆了的草茎,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可不管是什么,跟踪他国宾客似乎都不是一位搜查官该有的礼仪。如果这件事被和修局长知道——”

“和修局长不会知道。”

他的声音很笃定,就好像在说他是以私人的名义来见我的。

我肩膀一顿,继续说道。

“您应该知道德国人和日本人的习惯不一样,我们向来将工作和私生活分得很开,很讨厌在难得的休息时间里谈论工作。”

我抬起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您是CCG的搜查官,我是GFG的研究员。我们可以在任何符合双方身份与规章的场合进行对话,但是在工作时间之外,在私人场合,我希望我们没有任何多余的来往。如果有马特等有什么问题,就请在工作时间联系我吧。”

如此冷淡地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没有流露出任何犹豫。

我不想在这里和他纠缠,不想再看他那张没有任何波澜的脸,不想再感受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心底泛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它们又酸又涩,是死水里被搅动时翻上来的腐朽淤泥,让我不由得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

身后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脚步声追上来,连有马贵将的呼吸都被距离拉长了。只有雨滴比刚才密了一些,细细碎碎地落在我的头发上。

我几乎要松一口气了。

“真晞。”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我浑身一抖。

沉默了许久后,他终于开口了。

那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所有喧嚣。他不再叫我“诺亚博士”,而是“真晞”,像是从喉咙挤出来的,又含在舌尖上很久,含到字音都快要融化了才终于肯放出来。

“我想跟你谈谈。”

我背对着他,手指攥紧了被奶油馅洇湿的纸袋。

夜风从我身后吹来,带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清冷的,凛冽的,像冬天里没有下雪时的干燥空气。这股味道曾经和沐浴露的香气混在一起,沾在他的枕头上,沾在他借给我的旧T恤上,沾在我的皮肤上,沾在每一个清晨我醒来时闻到的第一口空气里。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酸痛从下颌骨沿着脖子向下蔓延,淤积成一团又酸又胀的块垒。

沉默了好久,我终于转过身。

“是非谈不可吗?”我没有看他,低着眼睛看着地面上一滩积水中倒映出的路灯的影子。影子在水面上晃啊晃的,很快被雨滴打得粉碎。

“是。”他说。

夜风又起,领子冰凉地蹭过我的脖颈,地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边缘几乎相触,但在接触的前一瞬间各自停住了,留下了一道不到一指宽的、被灯光照得刺眼的明亮缝隙。

影子是影子,地面是地面,我是我,他是他。

我轻轻叹了口气。

“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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