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苦涩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去库因克工厂。”我说。
CCG的库因克工厂位于东京郊区,从总局出发开车要二十分钟。我和铃屋坐在后排,中间隔着折叠轮椅,他自从知道目的地之后就变得特别聒噪,整个人的状态和昨天判若两人,像一个被摇过的汽水瓶,拧开盖子就往四面八方喷射。
他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身体在座椅上扭来扭去,一会儿趴到车窗上看外面的卡车,一会儿指着窗外飞过的鸟群让我看,一会儿又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奇形怪状的小刀,非要给我介绍他的收藏。安全带在他身上形同虚设,他在座椅上转来转去,膝盖顶到车窗,手肘撞到车门,整个后排的空间对他来说完全不够用。
“这是最开始的时候篠原先生给我的库因克哦。”他把小刀举到我面前,刀尖离我的鼻子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我往后仰了仰头,后脑勺几乎贴到了座椅靠背。他毫无察觉,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篠原先生说它很小,杀伤力也不强,但我觉得它已经很厉害了。它很锋利的——摸一下?你摸一下嘛。”
我用食指轻轻推开了刀尖,把它从我的鼻子前面推到安全距离之外。
“嗯,是很厉害。”我说。
他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敷衍,把刀收回去继续翻他的口袋。翻出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的游戏币,一个从自动贩卖机下面捡的瓶盖,一根红色的橡皮筋。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座椅上,又一样一样收回去。
“诺亚小姐,”他把最后一颗玻璃弹珠塞回口袋,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闪闪发光,“我也想要一个新的库因克。你带我去驱逐喰种吧!我们一起去!”
他完全就是一个在求大人带他去游乐园的小孩。
“你的腿什么时候好?好了就可以去了吧?我之前跟篠原先生去过很多次了,有一次是在旧工厂里,那个喰种躲在二楼,我爬上去找到它的。还有一次是在桥下面,下雨了,我的衣服全湿了,但是喰种也被我们找到了。”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句子和句子之间的停顿越来越短,“有一只喰种的赫子好大,像一把伞——”他用手比划着,手臂张得很开,左手差点打到司机的后脑勺。司机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他完全没有看到,继续兴致勃勃地挥舞着手臂,“然后篠原先生说‘什造,后退’,我就站到后边去了。他就咻地一下把它杀掉了——咻!像这样,超级快的,我都没看清。超帅的。”
他在空中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手臂停在半空中,等我的反应。
我听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我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上,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汽车终于在灰色的铁门前停下来了。
库因克工厂从外面看不像是一座工厂,更像是一座军事设施。
地行博士站在工厂主楼门口等我们,白大褂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下面一条格格不入的条纹西裤。他招呼着车停好,又看着司机和铃屋合力把我从车里搬出来。石膏在转移过程中磕了一下车门框,地行博士在旁边立刻“哎呀”了一声,比我本人还紧张。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减少,还变本加厉地在我坐稳之后抬起手鼓了两下掌。
“诺亚博士!”他用德语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张开双臂大步走过来,弯下腰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那天的事我听说了,你怎么会被喰种袭击呢?”他松开我,手还搭在我肩膀上,“你不是来出差的吗?我以为你只是来开开会、看看库因克,结果你倒好,直接跟喰种干上了。丸手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运气不好。”我笑笑。
“运气不好还能把喰种吓跑?真不愧是诺亚博士啊。”地行甲乙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轮椅的把手,绕到我身后,推着我往主楼的方向走。“来吧,我给你准备了整个上午的行程。你难得来一趟,我把最近几个新项目的样品都调过来了,有几个我保证你绝对没见过。有一个是用双类型赫子混编的,设计理念是从你前年那篇关于赫子纤维交叉编织的论文里来的——你还记得那篇吧?”
后面又陆陆续续下来几辆车,德国研究团的其他成员从车里钻出来,像一群不情不愿来参加春游的高中生。卡尔和汉斯,还有几个我不太叫得出名字的随行搜查官站在一起,距离我和地行博士大约有十米远。他们聚成一团,衣领被风吹得翻起来,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看着这边。
以前艾文在的时候他们还收敛一些。艾文看上去非常不近人情,肩章上的星星比他们所有人的头衔加起来都沉。他们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就算心里再怎么不以为然,脸上也要堆起敬畏的笑容,嘴上说着“艾文特等”长“艾文特等”短的话。
可惜今天挡箭牌不在。
我前些天杀掉喰种的事迹,大概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研究团。这件事在他们眼里不是勇敢,是出风头。是又一次趁所有人都不在场的时候,一个人把聚光灯全部吃干抹净。他们不会说“她运气不好”,更不会说“那种情况下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他们说的只会是——“你听说了吗?诺亚居然拿这个当履历,连被喰种袭击都能被她写成个人英雄主义。”
我没有看他们,把头转回去,对铃屋说了一句“我们进去吧”。
主楼内部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原本以为会看到典型的工业厂房,但这里更像是一座博物馆。
地行博士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回头确认我跟上了没有。组件区在一楼,是一个很大的开放式空间。几十个玻璃展柜排成两列,从房间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每一个展柜里都放着一个库因克的半成品。射灯从正上方打下来,光线把赫子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
“从第一个开始看吧。”地行博士接过轮椅,把我带到最近的一个展柜前。铃屋什造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脑袋左转一圈右转一圈,我听到他轻轻“哇”了一声,整个人都凑到了展柜的玻璃前。
“这个是用甲赫做的,原材料的喰种是B级。”地行博士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撑着展柜的边缘,食指在玻璃上轻轻点了一下,“按理说B级的赫包做不出太好的武器,但这只喰种的赫包密度很高,数值比同级别的平均值高了将近百分之四十。我们一开始想把它做成刀型,长度大概是现在的一点五倍,但测试的时候断了三次。后来改成了短刃,把弧度改小了,效果还算不错,至少稳定性和耐久度都提上来了。”
我透过玻璃看着那把暗红色的短刃。刀身的弧度很流畅,射灯的光线沿着刀刃的弧度缓缓滑过,在末端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赫包的韧度不够。”我说。
“对,是这样没错。所以我们加了百分之三的库因克钢做骨架,嵌在赫子层之间。从外面看不出来,但X光扫描的时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骨架的结构——你看这里,这些浅色的网格就是。”
铃屋什造在我身后。他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参与的热情。他会时不时地插一句嘴,完全不管自己说的话和话题有没有关系。
我们走到了第二个展柜前。地行博士跟我讲解一把库因克的特殊涂层工艺,他正在兴头上,手指在空气中画着刀刃的截面图。我把轮椅往前挪了挪,想从另一个角度仔细看,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我斜后方飘了过来。
“诺亚。”
是卡尔的声音。我没有搭理,继续看着展柜里的库因克。
“地行博士。”见我不回答,卡尔的声音往旁边偏了一下,转向了地行博士,“这个库因克设计很有意思,尤其是刀柄和刀身的衔接部分,我记得曾经在诺亚博士的研究室里也见过一柄设计理念相近的武器。当时刀柄用的是库因克钢和碳纤维的复合材料,握感非常好,重量分布也处理得恰到好处。不知道这一柄用的是不是类似的材料?还是说在诺亚博士的设计基础上做了改进?”
他说得有板有眼,听起来像是一个真诚的、对武器设计充满热情的研究者。
地行博士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他听到有人对他的作品感兴趣,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一层,兴致勃勃地回答道:“对,灵感来源确实是诺亚博士早期的一篇论文,刀柄的复合结构参照了分层叠加理论,不过我们把库因克钢的比例提高了一些。”
“是啊,我们诺亚博士确实很厉害呢。”
卡尔突然的敬语听起来比任何脏话都刺耳,惹得汉斯在他身后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
“之前在柏林的时候,我记得诺亚博士说过一句很精彩的话。”卡尔继续说,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怀旧感,像是在回忆一段美好的旧时光,“‘我不需要等别人把路走通了再走,我自己就是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你估计不记得了,那是五年前的圣诞晚宴,你喝了不少酒,说了不少有意思的话。很多人都在场,我记得连后勤部门的几个小伙子都在。”
他停顿了一下,刚好够在场所有人脑补出那场圣诞晚宴的画面:酒精,人群,火光,一个年轻到不知好歹的研究员站在台阶上大声宣言。画面感越强,羞辱的意味就越浓。
“我当时还在想,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一定是非常非常厉害的角色。现在看来,你确实厉害。”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影子从轮椅左侧移到了前面,和地行博士的影子叠在一起,“一个天天坐在研究室里肌肉都快萎缩的人,竟能单枪匹马杀了喰种?这件事换了我,我的确做不到。我没那个运气,也没那个能力。”
卡尔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影子落在了我的脚尖前,遮住了射灯投在地面上的一小片光斑。
“诺亚博士对科研的敏感度我们一直很佩服。不过我一直很好奇,您是怎么做到对任何事情都有答案的?”他微微俯下身子,缩短了与我之间的距离。他的眼睛在阴影下呈现出浑浊的深棕色,瞳孔里映着我的脸——一张过于平静、甚至显得冷淡的脸。这种冷淡似乎反倒让他更加确信了什么,嘴角又往上弯了一点点。
“你从来没有犹豫过,从来没有不确定过,从来没有‘我不知道’的时候。”他把每个从来没有都咬得很重,像是在列举罪状。“每一次开会、每一次讨论、每一次出外勤,你永远都有现成的答案。喰种的赫子类型、RC值的波动规律、库因克的材料配比,你永远能在别人提问之前就准备好回答。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过迷茫的时候?还是说——”
他歪了歪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就好像你不是人类似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地行博士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打圆场。他的手从展柜边缘收回来,在半空中悬了两秒,又不知道该放哪里,只好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
我非常确定,卡尔从今天见面开始就一直在挑衅我。
他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一时冲动,在飞机上、在大巴上、在昨天听说我被喰种袭击之后,他就在准备这段话。他在试探我的边界,他想看到我的反应,我的裂缝,我的破绽,我的失控。
为什么呢?
我没有抬头,继续看着展柜里的那把库因克。
“卡尔,你现在说的话已经超出了工作讨论的范畴。”
“哦?”他嗤笑一声,把尾音拖得长长的。“我只是在表达对首席的敬仰而已。对长官表达一下仰慕之情,应该不违反工作讨论的范畴吧?”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俯下身子,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脸凑近了我的脸,近到我可以看到他瞳孔里那个小小的、扭曲的、倒映着我的脸的镜像。
“你不会真的紧张了吧,诺亚?”
他的眼睛在笑。浑浊的棕色眼睛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里面藏着某种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的、来自人类的恶意。
他以为他会看到什么?一个慌张否认的诺亚?一个恼羞成怒的诺亚?还是终于被他揭开面具、暴露出底下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的诺亚?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反问。
“你是铁了心想惹毛我吗。”
卡尔的眼珠左右动了一下,判断着我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毫无波澜。他非但没有后退,嘴角的弧度反而弯得更大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挖到了什么,觉得自己离那块不存在的软肋越来越近。
“诺亚,你一定在筹备什么很坏的东西。”他压低声音,语速慢了下来。他的眼睛不再左右移动了,定在我的眼睛上。“我太了解你了,你从来不是喜欢引人注目的人。你躲在实验室里,从来不会主动走到聚光灯下。一个不想引人注目的人忽然单枪匹马杀掉了一个异国的喰种——”
他停顿了一下,压下了所有他没说出口的指控。
“我会盯着你的。”
说完,他直起身子,退后两步,回到原本站着的位置,和汉斯肩并肩站在一起,重新变成了随行人员中不起眼的一员。
地行博士尴尬地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他知道有些话不该在这种场合说,有些架更不该替别人吵。
“诺亚博士,”他重新站到我轮椅旁边,手指在握把上轻轻拍了拍,“我们去陈列室吧,那边有几个已经完成的样品,有一些是今年刚入库的新型号,你肯定会感兴趣。”
“好。”我说。
陈列室在地下一层。地行博士带我们乘坐一部巨大的货梯往下走。货梯的墙壁是裸露的钢板,上面有各种搬运设备留下的刮痕。电梯下降的时候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灯光在头顶的金属网罩里微微晃动。铃屋在电梯里一直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灯管,卡尔和汉斯站在电梯的另一侧,没有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偶尔落在我的后脑勺上,停留几秒又移开,像两只在闷热的午后飞来飞去的苍蝇。
陈列室比一楼的组件区还要大,各种管道和电缆桥架纵横交错。房间里立着一排又一排的金属支架,每一个支架上都陈列着一个完整的库因克。
地行博士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每走过一个支架,他就会用手指一下,快速地报出型号和参数。
“这一代是十五年前的,我们已经不再生产了。因为当时的工艺限制,赫子的排列方向太单一,导致武器在承受横向冲击力的时候非常脆弱。后来我们改进了编织工艺,把纤维做成十字交叉的结构——”
“地行博士。”卡尔的声音再次从后面传来。他的语调变了,不再是阴阳怪气的敬仰,而是更直接的、更急切的兴奋,“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你说那个就是你们最新研发的库因克吧?”
他指向陈列室尽头的金属支架。顶端的库因克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金属臂上,像一条盘踞在高处的蛇。
地行博士顺着卡尔的手指看过去,脸上掠过了一丝极快的犹豫。
“那是我们最新研发的样品。”他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是用两种不同类型的赫子制成的库因克,理论上兼具了打击力度和柔韧性。但还没有经过完整的稳定性测试,目前这个版本只在实验室里挥过几次,数据样本远远不够。它的运动轨迹控制算法还没有写完,操作手册也还在起草阶段。说实话,现在把它拿出来展示都有点早了。”
“让我试用一下。”卡尔已经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了,“我不会碰到任何东西的,就试一下手感。我之前在资料上看到过这款武器的设计参数,据说全力甩出去的时候鞭尖的速度能超过音速,光是这个描述就让人很期待了。”
“卡尔研究员。”地行博士的声音带上了一层薄薄的不安,他往前追了两步,白大褂的下摆在空中甩了一下。他的手伸出来,最终还是没能抓住卡尔的手臂,“这个真的还没通过安全测试,它的运动轨迹的计算模型还没有验证过。在第四次测试的时候鞭尖完全偏离了预定轨迹,差点打中一个假人的头部。运动轨迹是不可控——”
话音未落,卡尔已经取下了那条库因克。
他握住握柄的瞬间,黑红色的长鞭从支架上滑落下来,发出细密的、像无数片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它在空中缓缓舒展开,从缠绕的状态变成了一条流畅的长弧,在离地面几厘米的位置轻轻摆动。
卡尔退后两步,拉开了与周围陈列架之间的距离。他的表情变得专注起来——那是一个痴迷于武器的研究员应该有的表情。但是我在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他嘴角残余的、没有来得及完全收干净的恶意。
“你们看好了。”
他的手腕轻轻一抖,像钓鱼的人收竿前轻巧地一扬手腕,力量传递到鞭尖的时候被放大了无数倍,黑红色的鞭子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途经的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宛如活物般的尖叫。
咻——
我向右偏了下头,细长的影子擦着我的耳边飞过,风压刮过脸颊,温热的液体立刻沿着耳廓流下来,在领口聚成一条细细的红色水流。
铃屋什造瞬间动了。
当鞭影还在空中撕扯着空气发出尖叫的时候,他已经从侧面切入,右手精准地探入了卡尔手掌之间。
卡尔还没来得及松手,他的手指还扣在握柄上,下一秒,库因克已经易主。
“你是可疑的人。”铃屋什造喃喃自语,“我答应篠原先生,如果有可疑的人想伤害诺亚小姐,我要站在她前面保护她。”
长鞭缠上了卡尔的脖颈,紧贴着他的皮肤收紧。铃屋在同一瞬间绕到了卡尔身后,右膝顶住对方的腰窝,:扯着鞭用力一拉,卡尔的喉咙里立刻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他的脸因为窒息而涨红,红色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漫过下颌,漫过颧骨,漫过额头。
铃屋什造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银色的发丝垂落在肩侧,和着脖子转动带起的气流轻轻晃了一下。
“诺亚小姐,要杀掉他吗?”
他回过头。话说到一半,视线才终于落到了我的身上。
“诺亚小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轮椅上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摔到了地上。
鞭子划破空气时,一段记忆从被压在心里最深处的石头下面爬了出来,我的头发散了一地,在惨白的射灯下像一摊被打翻了的颜料。
铃屋什造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一些,他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个样子,从我们见面到现在,我一直在笑,一直在照顾他。现在我跪在地上,头发散落,浑身发抖,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地行博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朝着我的方向迈出一步,手伸了出来,指尖快要碰到我的肩膀。
“诺亚博士——”
「诺亚。」
幻觉又出现了。
声音撕开空气的瞬间,眼前的世界也一同碎了。陈列室的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金属支架一根一根地融化。旧日的幽灵从裂隙里渗出来,脓液从陈年的伤口里挤出来,不可阻挡地淹没了一切。它沿着我的脚踝往上爬,裹住我的腰,勒住我的胸口,最后灌进我的口鼻。
我的耳朵在流血,猩红的液体一滴滴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滴在柔软的地毯上。但那不是血的声音,我听到的是另一种液体滴落的声音——是水,是酒杯上凝结的水珠缓慢滑落,在办公室里激起的永无停歇的回音。
嘀嗒。
嘀嗒。
一根手指抵住我的下巴,把我的头抬起来。
「诺亚。」
我的下颌往上抬了一下,指甲嵌进我的皮肤里。
「我说过多少次了?」
哥汗纳微笑着,马鞭重重的抽在我的背上。
血渗出来的速度比眼泪还快。
「你还不认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