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梯初时窄,百步九折萦岩峦,渐而宽,登堂入室,越往上越是显露出中庸雅正的气质。
只不过此时何无盐周遭雾极浓,风极大;云海翻腾,目不能视。何无盐正纳闷,一阵云扑过来,似乎将身陷其中的人吞没。
离开三青山时,未见过如此大的浓雾。
不知飞了多久,一声“大师姐!”犹如魔音袭耳。何无盐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是何无奇。
当年一见到她就不知情地胡乱叫她“大师姐”,搞得她实在脑袋疼。
但这小子人缘好,后来的师弟们都跟着他这样称呼,何无盐就没招,只能认了。
“大师姐!你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何无奇冲到她面前,就差没给她一个熊抱。
一边说着,何无奇一边把怀里的东西递给她,“诺,收好了。”
“这是什么?”何无盐捻手诀收了剑,接了过去,却没看,直接收进怀里。
何无奇又贼眉鼠眼地往何无盐面上凑,“大师姐,这次回来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带给我的?”
“没给你带东西,下次吧,这次回来的匆忙。”
何无奇略微有些不满。“你好不容易出去一次,怎么都没给我带东西,亏我天天心心念念地想着你。”
这小子,真是没眼看,说些肉麻什么话。
何无盐一边嫌弃,一边眼睛却湿了。原来自己竟然还是有人惦记的。
赶紧别过脸,向着大厅走去。
“算了,你能回来就不错了。而且呀,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师父和师叔们都在大厅里呢!”
何无盐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何无奇说:“还不是魔教妖物重现人间,闹的大家都不得安宁啊!你现在去,正好给师父一个惊喜!”
雅一门按照礼制修建道场,殿宇左右对称,虽不大,也甚有气势。一进殿内,何无盐就发现气氛格外沉重。
三青山上,原有天一门,百年前一场大战后,一分为三,为雅一、清一、太一。
此刻齐聚一堂,正魔大战后从未有过。
何不山身为雅一门掌门,坐在上座,正在听弟子汇报下山遇魔教之事。
三门之中,太一向来避世,清一各师叔师伯平时也只想琢磨练功,个个不管事,更别说掌门人之位这个巨大的烂摊子。所以隐隐之间,以雅一门何不山为首。
汇报之人正是清一门的大师兄赵无邪。他正站在大厅的中间,见她进来,便向她微微一笑。
何无盐也看着他,几乎不可察觉地轻点了点头,脚上却步步生风,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与赵无邪并排而立,两手一抱,道:“师父,徒儿回来了。”
良久,何不山微微眯起眼,看她神采自若,步履轻盈,神情四分思索、六分诧异,捋了两下胡子,开口道:“嗯,这一趟下山收获如何?”
“徒儿此次下山一年,自觉对人间情之一事又多了几分体悟。过去徒儿只知修炼,一心想早日修得功德圆满,再容不下别的,但事倍功半,总是不能突破第四重关隘,想来是错在不知‘情’上。”
何不山又捋了两下胡子,似若有所思。
还没开口,他旁边的龙师祖却说话了:“不山,你这小徒弟倒是挺有点意思,以情入道,不拘一格,倒像我太一门的人,不如这徒弟你给我吧,省得给你教坏了。”
龙师祖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此时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局势属实有些不妙。
不过别的师叔师伯脸色铁青,他却正在神情怡然的品茶。不愧是在百年前大战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前辈,见过世面就是淡定。
何不山捻着胡子,微微一笑,道:“龙师叔,晚辈的徒弟晚辈心里有数,不劳您费心了。”龙
师祖又喝了一口茶,“哎呀,你们这些个世道纷争,我这把老骨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说着便站起身,走到何无盐面前,“小徒孙,你要是不想跟何不山这小子混了,来我太一门可好?”
何无盐正身道:“多谢师祖好意。但师父对徒孙有再造之恩,多年来正是有师父的悉心教诲,徒孙才能有今天,万万不敢背信弃义,另投他门。”
龙师祖捋了捋胡子:“呵,咱们本就是一家,什么另投他门,简直是胡说八道。得,老迂腐和小古板。也罢,也罢。小徒孙,以后你若愿意,可来缥缈峰上来寻我。”说着便向着大厅门口走去。
被推选为清一掌门人的林书心大惊失色,唤道:“龙师伯,此等大事必得您老人家……”却已经不见人影,“这,这……哎!”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满脸忧愁地坐下。
何不山又捋了捋胡子,清理一下嗓子,道:“无邪,你继续说。”
赵无邪正色道:“是,师伯。”
他此次和安在之下山历练,听闻西南惊现血色禁果,本想前去查看,却在桐城发现有魔物作祟。
他们便来到桐城,想抓捕此物。没想到此物似有心智,害安在之因此失了二十年的修为。
好不容易抓到了,放入了百宝袋,此物却把百宝袋腐蚀了,还附身于安在之。
安在之中毒后,全身呈现青色,时而沉睡,数日不醒,醒时呈癫狂之状,狂咬狂吠,旁人不得近身。
目前他被关押在自己房内。已试过很多种法门,但效果甚微。如此种种性状,颇似中了当年的魔教圣物青藜藤之毒。
何不山捋了两下胡子,道:“不错,确实很像青藜藤。要是真如无邪所说,魔教圣物血色禁果和青藜藤相继现世,怕是离魔教卷土重来那一日不远了。”
“那又如何?我们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一师叔摆了摆手:“此言差矣。本来我等第一大派也不用畏惧魔教这等宵小之辈,只不过百余年前世道大变,正邪相争,天一门先辈高人于安岭一战中尽数折损。值此教门青黄不接之际,幸有三位门人各自悟得一义,天一门遂一分为三,雅一、清一、太一,这才留得一丝火种。如今我门传承中断,魔教妖人却是不好应对。”
另一师伯道:“这有何难?百年前一场大战,魔教中的高手也折损不少,若是集合天下正派的力量,到关键时刻,也未尝不能与之一战。”
场上鸦雀无声。魔教虽然当年也是元气大伤,但与天一门断绝传承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如今百来年过去了,魔教重整旗鼓正待卷土重来,天一门却一分为三。能维系至今,全靠三青山这一风水宝地、千年来积累的声望以及当年先人以命留下的恩情。就算百余年来各门都在努力经营,但实力究竟如何、能否与魔教抗衡?众人一时心有戚戚然,都不敢搭话。
片刻,林书心打破了这个沉默:“师兄,血色禁果和青藜藤向来是同时出现的,现在一个在桐城,一个却在西南一隅,两地相隔甚远,甚为蹊跷。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两门的师叔师伯们就此事你一句我一嘴的争论起来。
“师妹说的对,当年我与先师浴血奋战之际,先师也提过此事。那血色禁果本是青藜藤上结的果子,离藤不需半刻即灰飞烟灭。现今两物之中却是血色禁果先现世,再有青藜藤。也许是魔教妖人的计划中间出了差错也未可知”。
“但无邪也未亲眼见到血色禁果,只是道听途说罢了,做不得数。”
“若是魔教妖人得了分离两物以增强各自的功效之法呢?”
“此言差矣,赵师兄,魔教这两物到底是何种关系你我都不知,切莫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何不山搓了搓胡子,摆了摆手,道:“此事到底如何需进一步查明,何不去,林书心,你们各自带三名弟子,前往桐城和西南查探消息。”
“不去,本门之中除了我,就数你修行时间最长、修为最高,一定要探得血色禁果消息的虚实;书心,无邪与青藜藤打过交道,此行就带无邪前去吧,至于其余人选你可自行定夺。若有任何消息,即刻来报。切记,不可拿自己和本门弟子的性命冒险。
“是,师兄。”
说完,众人即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