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初雪并不大,雪花簌簌坠落,堆积在角落。寒气顺着窗户缝钻入殿内,惊起人一身冷汗。
年逾古稀的太医不断让人擦着他的额头,平日里最稳的手却抖得不像话。
重重床幔之下,一个的人躺在那里,明眼能看出他进气少出气多。
这人快不行了,但在场无一人敢离去,也无一人敢擅自让人停止施救。
他们低着头,不敢直视。有的宫女吓得快哭了,却不得不强忍泪意,生怕惹得那些大人的注意力,招来杀身之祸。
银针扎入皮肉,却没有半点反应。太医焦急万分,却也无可奈何。
生老病死乃人间常态,即便是皇帝,也没办法躲避。
然而在这些战战兢兢的人群之中,在最前的一个黑衣男子漫不经心靠在柱子上,玩转着手中的一串玉珠。
——那玉珠晶莹剔透,一看就是上好的玉雕刻成的。也不知道被男子磨了多少遍,上面的光泽清晰可见。
雪不知何时变成了雨,淅淅沥沥,很快雪堆消失了,只留下将化未化的雪堆。
他闭着眼睛,对于床上那人濒死的喘气声音充耳不闻,只是一颗一颗转着珠子。随着旁边烛台上的红烛再次滴落红泪,他倏然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床上那皇帝也彻底断了声,喘息声戛然而止,殿内静的可怕。
无声的消息传递,原本站着的十几个人同时跪地,哀哭之声四起,却听不见悲痛之意。
男子眉眼间氤氲着不耐,他上前两步,蚕丝帕子盖在皇帝那瘦骨伶仃的手腕上,隔着帕子闭着眼睛细细感受着,他的四周环绕着金色浮光,顿时离得近的人忘记了哭。
这时候,一个男子跪地,战战兢兢问,“夜…夜大人,陛下他……”
夜明归睁开眼,狭长眼眸转过去,神情带着一丝嘲讽,他已经站起身朝外走去,“立储君还是找新皇,趁早准备吧。”
这句话一说,便意味着再无机会了。那男子脸色苍白了一瞬,他已经能预料到接下来又会是怎样的血雨腥风。
“大人……神君大人!请问陛下他可是被妖魔所害?”
那人追了过去,却又不敢太靠近,只敢隔着一段距离问。
夜明归停了起身,望着殿外倾盆大雨,好像隔着雨幕看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慢条斯理将玉珠缠绕在左手手腕上,一圈又一圈,直到缠满了四圈。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说,“嗯。”
“那这个妖魔……可还会害人?”男子战战兢兢问。
“我自会处理。你们应当去做该做的事情。”夜明归言简意赅,便甩袖离去。
皇帝驾崩后种种事情他一概不处理,殿堂之上却无一个人敢说什么,而是按部就班开始自己的任务。
雨下的很大,积水上看得见清晰的水珠跳动,一圈一圈荡漾。也有雨水融于雪堆之中,化作了冰。
夜明归身上却没有被溅湿一点,黑金长靴的鞋面上未见水渍。他步履平稳,直接去往后宫的方向,一路目不斜视,跨过朱漆大门。
彼时,皇帝驾崩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后宫人们也早早休息。夜明归停在殿门口,面容沉静,似乎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一挥袖,虚空之中仿佛有看不见的气流,狠狠破开了一扇殿门,木头碎片哗啦啦坠落下来,浮在水池上。
一声惨叫划破天际,却又被惊雷掩盖,夜明归微微抬起头,手指一勾,紧接着一个人影闪了出来,拼命抓着脖子挣扎着,喉咙呼噜呼噜响着,着实不像人的声音。
夜明归打了个响指,这人跌落在地,捂着喉咙咳的撕心裂肺。可是夜明归看也没看一眼,语气冷淡,“你一人搞不出这动静。幕后有谁?”
他一如这一身素色黑衣,冷漠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眼前的人抖着抖着,居然在月光下变了模样!
只见这人头上冒出两只尖尖的狐狸耳朵,身后一条蓬松尾巴垂落在地,很快被雨水打湿。她哆嗦着,小声说,“我……大人说的什么,我不清楚。我不过是一只小小的妖,在人间兴风作浪也没有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情,居然也能引来喻无神君亲自动手吗?”
对于这一套说辞,夜明归早就料到了。他上前两步,微微弯下腰,一字一句道,“不肯说?那我不如直接挑明。沅烬在哪里?”
话音刚落,小妖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尽,她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夜明归寒冰一样的脸色,心里实在是很难把千百年前那人的身影与他对齐。
“我不知道。”小狐妖半天才颤声说。
“他为何插手此事?”夜明归又问。
“我……我也不知道……”
夜明归见她神色不似作伪,神色闪过一丝烦躁。他直起腰,转头看向那宫殿,旋即跨步进去。刚入门,就看见华丽的屏风后面有一个女子躺在那里。
她肤色青白,死去多时了。
只是此人面容安详,即便是夜明归也看不出任何怨气。
夜明归并不管生死,说起来凡间的一切,他其实都不能过多插手。这一次也只是因为有魔族藏在暗处,夜明归才回应了他们国师的祈求。
只是这魔族藏匿实在狡猾,夜明归只能等着对方露出马脚。却没想到在找到马脚之前,先找到了自己执着多年,几乎要成为心魔来人的消息。
找了那么久,却只找到了对方抛出来迷惑视线的妖,说心不烦是不可能的。
可妖族和魔族不同,对于她做的事情,夜明归抓了扔回妖族交给他们自己处理就行。可是那群人却如此疑神疑鬼,反倒让夜明归心生疑惑。
他没管旁边死去的女子,而是环顾一圈,最后走向了相反的地方。
这宫中常年燃着不知道什么熏香,熏的人头晕脑胀,直到如今夜明归强行破开了大门,冷风灌入,那浓郁的熏香才算散去些许。
地砖寒凉,脚步声却更让人胆战心惊。那小妖不敢逃走,也不敢回头。她望着雨幕,雨水并未溅湿她的衣服,但寒风仍在。
明明这么冷的天,她却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