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疏云老成地拍拍阿白:“你还小,我就不同你讲了,那些精彩的故事大点儿再听。”
阿白:精彩在哪?
二人一边说小话一边收拾东西,看在钱的份儿上,叶疏云得尽人事,多做些解毒的药丸给他们带着。
这边三人彻底转醒,霍慈背靠大石头不住懊悔,俊朗的面容因毫无血色活像个艳鬼,他凄苦道:“差点闯大祸,阿愁,你若是来晚一步我可就见不着你了。”
梅见愁白了他一眼:“事情没查清倒差点先给你收尸,以后你叫破喉咙,我也不要同你一路。”
“嚯哈哈——”霍慈朗声大笑,“我吉人自有天相,总能化险为夷,这不就还遇到了贵人?”
“是属下护卫不力,让霍长老身陷险境,请梅长老责罚。”荀千刚有所好转,立刻跪倒请罪,他是霍慈带上山的两人之一,黑水堂最精医理之人,却不想进了山就被毒翻在地,毫无自救之力。
梅见愁没工夫训话:“起来,将药和人检查仔细,若有不妥立刻回禀。”
荀千给大家把了脉,尝遍所服之药,还细细检查了被绑在地的死士的情况,禀报道:“梅长老,此人医术高超,所制之药千金难求。且那么短的时间内,要找毒源对症下药,这番功力放眼江湖也找不到几人。”
梅见愁细不可查地挑起眉。
霍慈惊讶道:“当真?”
荀千自惭形秽地点了点头:“属下自问见过的世间毒物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今日所中之毒,烈度能排进前三,即便我神思清明,也不敢保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毒解了。”
中毒的三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出了冷汗,没有想到必死之局,竟在如此偶然的情况下,被一位山野郎中误打误撞地破了,事后听来情况之危急,更显得这条命能捡回来颇有些宿命之感。
霍慈听完就来气,摸着衣兜找东西道:“你还别说,察觉不对时我先给大家服了金莲教的避毒丹,可半点作用都没有,回头我定要找那宗敏退钱!”
荀千又道:“毒蕈习性怪异,稍有差池,哪怕大罗金仙也难救,我们三人体内真气都护着命门,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可也是那位大夫所为?”
梅见愁点点头。
荀千惊异地偷看了几眼叶疏云,佩服道:“实乃高人。”
“下了山,我得好好谢谢他,请这位叶大夫欢宴三日!”霍慈大难不死心情正好,见梅见愁脸色古怪,笑容一僵,“怎么了阿愁,你有疑虑?”
“此人,来路不明。”梅见愁眼神晦暗。
不用荀千详尽解释,梅见愁也看得出叶疏云的医术之高放眼江湖十分罕见,几年前梅见愁执行任务时被死士追杀,对方不敌欲吞毒自尽,服的就是夭寿子。
梅见愁为了撬开死士的嘴得到情报,拎着半死不活的人去求见了号称天下无解的“毒圣”鸩子先生,可即便是他,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将寿命多延了半日。
而叶疏云,居然开价二十两银子就能做到?!
又便宜又厉害。
更为诡异的是叶疏云那一身浑厚夯实的内力,若无天长日久修炼的功夫根本不可能年纪轻轻做到如此,而和他形影不离的少年阿白也绝非寻常书童,梅见愁赶到之时只见到一抹身法极快的白影穿梭敌人之间,他所用剑法虽不见得有多精妙,可速度和力道的掌握,夸一句武学奇才也不为过。
且不说这二人在点苍山遇到毒发的霍慈,碰巧的概率有几何,他们到底来自哪里,身后有何人,究竟什么目的,怎会缺钱却成这副德行,都古怪得让梅见愁怀疑。
“小郎中。”梅见愁朝远处喊道,“过来。”
叶疏云带着阿白登登跑过来,见霍慈面色稍有好转,宽慰一笑,冲二位抱了抱拳道:“七日之内饮食清淡,少动内力,若有条件最好每日放血,吃些红糖鸡蛋就能补回来了。”
医家的本分,还是控制不住啰嗦几句。
见到病患见好,叶疏云是发自内心高兴的,他笑眯眯的样子明明很真诚,可一晃眼对上梅见愁审视的视线,对方眼底却没有笑意。
有点渗人怎么回事?
叶疏云解下腰间玉牌,双手奉还霍慈,解释道:“梅长老已然付了诊金,此物实在贵重,霍长老临危赠予,想必对你意义非凡,我不能收。”
霍慈推拒半天,说什么都要给。
叶疏云缺钱,但不能缺德,和和气气硬是把玉牌还回去了。
霍慈又往衣兜里掏钱袋子,塞给叶疏云不住地致谢,又是邀酒又是约饭,叶疏云嘴上“使不得使不得”,手倒是稳稳接住钱袋子往箱笼里一装。
梅见愁冷眼看着,心中不屑。
“我们尚有事务在身,不准备下山。”梅见愁双手抱在胸前,微扬着下巴指了指躺在一旁已经转醒的死士,“他的命是你续的,你跟我们走一程。”
“啊?”叶疏云和霍慈同时发出疑惑的声音。
霍慈犹豫,是因为接下来的事算教内机密,不好让外人在场,且要去的地方一旦外泄,恐知情之人会有危险。
“阿愁。”霍慈欲言又止,“咱们要去的地方,恐怕连这些死士都不想踏入,我想还是别带——”
“我知道。”梅见愁抽出腰间宝剑,用剑尖解了死士的哑穴,“你们一路上山,被他们刻意引导到有毒的地方,再计算着时辰等你们毒发,杀人灭口。”
梅见愁眼神扫过叶疏云和阿白道:“可惜他们棋差一着,没料到这山中还有旁人。”
死士震惊又愤恨地看了叶疏云一眼,可见梅见愁说对了,若非叶疏云和阿白意外路过,就算梅见愁赶到此处,霍慈三人也不见得还活得下来。
“我命真大!”霍慈开心地感慨。
叶疏云有点忍俊不禁。
这霍慈命大不大不好说,心是真的大。
梅见愁意味不明地笑起来:“是不是命大可不好说,若接着往下走,恐怕更加险象环生,你们选在此处截杀,想必后头的路也不敢走吧?”
冰冷的剑身倏然抵在脖颈,比之更骇人的是梅见愁淡淡的杀意。死士瑟缩着往后挪,抵在石背上,眼睫因恐惧不住颤抖。
“墓中毒物更多?”梅见愁语调不咸不淡,可剑尖轻飘飘就划破了死士的皮,渗出的血泛着黑,“或者就连你们,也没有解药?”
死士颤抖着答:“我等奉命行事,知道的未必比诸位多。成与败都活不下来,梅长老不必多此一举。”
梅见愁挑眉,轻轻移开剑身:“我一没问你雇主身份,二没问你同僚都是谁,就是清楚你们做死士的本分。我既愿救你一命,便能保证你能活下去。夭寿子的毒已经解了,这条命要不要,全在于你。”
阿白扯住叶疏云的衣袖,疑惑地看过来:毒解了吗?
叶疏云也一头雾水,挤眉弄眼:没有啊,先莫吱声。
死士惊惶中张了张嘴要说什么,梅见愁抢在他前说道:“没有后顾之忧,事后保你换个身份下山,只要你带路即可。”
死士犹豫间,梅见愁周到地递了一碗汤药过去,对方将信将疑地喝下。
此药是叶疏云熬煮的回神固气汤,效果立竿见影,方才被毒翻的众人如今各个面色红润,死士终于信了梅见愁的话。
白白捡条命回来,死士放下汤碗,立刻往地上一拜:“任务已然失败,横竖都是一死,万幸遇到梅长老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客气。”梅见愁把人扶起来,“容你思量片刻,不急。”
死士受宠若惊:“梅长老一诺千金,江湖人人皆知,我自然信得过梅长老。我名唤陈锁,愿为梅长老带路。”
不远处,阿白不解地问:“公子,这些死士方才还主动服毒,怎的几句话就让他们面露恐惧,跪地求饶了?”
“九死一生归,方知畏途多。”叶疏云感慨,“这位梅长老深谙人心,故而几句话便能将人收归麾下。我俩不熟江湖事,不过听那死士言语间,像是对梅长老极尽推崇,恐在江湖之中,梅长老声望鼎沸,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呢。”
阿白发出“嚯”的一声赞叹。
少年正是向往武林豪侠的年纪,叶疏云其余话只能在心里念叨:那陈锁中奇毒确实活不久了,梅见愁故意强调能救活他,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叶大夫。”梅见愁瞟过来一眼,高声道,“前路难行,你的医术可助我等一臂之力,加之霍慈等人由你得救,此恩天门宗必会答谢,若你愿一同前往,一百两作诊金,在下决不食言。”
一百两!
叶疏云没忍住捏了捏阿白的胳膊。
激动归激动,可刚经历的场面,对刚下山的叶疏云还是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未知的恩怨和仇家不知何时何地会再次杀出来,自己和阿白还有没有那么幸运能活着把钱赚了都是未知数。
况且,梅见愁张口就扯谎的本事叶疏云可是看在眼里的。
没那么靠谱。
阿白低声提醒:“公子,会有危险。”
“我也觉得,咱还是不去了。”叶疏云不能拿他和阿白的性命儿戏,抬头赔笑,“多谢梅长老好意,方才诊金已经收过了,我和阿白还有事,就不打扰——”
“除了一百两诊金,我单独再封五百两银子做酬金。”梅见愁头一歪,无比真诚地看着叶疏云,“还望叶大夫,莫要拒绝在下的请求。”
多少?!六百两!
虽然那声“叶大夫”颇有点阴阳怪气的假客气,可是巨款已经冲昏了头脑。
叶疏云的表情很精彩,从犹豫不决到喜出望外,前后不过几息,方才还念着性命不可儿戏,不能为钱不要命,现下握着拳和阿白讲道理,其实富贵就得险中求,人要学会抓住机遇。
我真的不是爱钱,是这梅长老实在太诚恳了!
阿白:“……”
梅见愁势在必得:“叶大夫,如何?”
“成交。”叶疏云强压嘴角,“我和阿白与你们同行,下山后,还望梅长老信、守、诺、言。”
霍慈爽朗一笑:“天门宗的人一诺千金,叶大夫大可放心,我和阿愁都不会亏待你们的。”
叶疏云揣着手问:“敢问咱们接下来到底是要去哪儿啊?”
梅见愁目光落在陈锁身上,缓缓道:“掘墓。”